<p class="ql-block"> 諸位學子專心學業(yè)、樂于互助，現(xiàn)已達到廣博學習、親近師長的階段。昔日我曾授予諸位《孫業(yè)初約》，其中關(guān)于讀書的條目、立志的概要，已然先行引導，開啟了端緒。此刻，就書中道理最切合身心修養(yǎng)、貼近內(nèi)在自我、能落實于自身的部分，再次舉一反三進行探討。若能結(jié)合《孫業(yè)初約》的內(nèi)容，加以引申發(fā)揮，那么教學相長，教化之風未必不會由此而興盛。</p><p class="ql-block"> 第一，講明學習的根本要義。</p><p class="ql-block"> 《尚書·說命》說：“學習古圣先王的教誨才能有所收獲?！边@是“學”字出現(xiàn)在經(jīng)書中的開端?！墩撜Z》第一章第一句開頭就講“學”字?，F(xiàn)在試問：什么事情能不需要知行配合來完成呢？再問：知的是什么？行的是什么？恐怕就茫然無法回答了。因為《說命》里所說的“學”，就是上文提到的“知行”；而所謂的“知行”，就是上文所說的“考慮完善后再行動”?！吧啤痹从谔?，只有圣人能效法它，臣子能敬奉它，百姓能順從它，所以學習的目的，是為了學做圣人。圣人也是人而已。朱子在《論語》“學而時習之”的注解中說：人性本都是善的，那么學習者就是要學習如何做人?！坝信笞赃h方來”和“人不知而不慍”的快樂與不悅，其分別在于人同具此善性，而不在于別人是否了解我的優(yōu)點。圣人的學問，是希望達到天的境界，人在天地人三才中定位，但初學者往往感到無處著力?！墩撜Z》成書于有子、曾子的門人之手，所以第二章就記載有子的話：“一個人如果能孝順父母、敬愛兄長”，這大概是說明求學入門的途徑。人無時無刻不在侍奉父兄，也就無時無刻不應當踐行孝悌。至于犯上作亂的念頭（就會）消失，朱子注釋說：因為其內(nèi)心平和順遂，這就是所謂的內(nèi)心喜悅。“仁”就是“人”。谷物的種子叫做“仁”，果核也叫做“仁”。手腳麻木不仁，叫做“不仁”；不孝，就如同氣血不能流通，就是所謂的麻痹。能夠孝悌，就如同張載《西銘》所講的，從具體的分殊（如孝悌）中體現(xiàn)統(tǒng)一的天理，生生不息，這就是所謂的“仁”?！墩f命》中的古訓是什么呢？就是堯舜之道。這道在哪里？也不過就是孝悌而已。堯舜的時代，雖然沒有明確說到“學”，但《堯典》《舜典》所記載的，無不是這個道理。孟子說“人人都可以成為堯舜”，是用以證明人性本善，因為我們本性中原本就有不學而知、不慮而能的、通達于天下的仁義?！傲x”就是“仁”的裁斷和體現(xiàn)。朱子用性善來解釋“學”字，根源就在于此。然而其關(guān)鍵在于存養(yǎng)本心。如果只致力于修飾外表，內(nèi)心必然不能存養(yǎng)。本性中的善，就已經(jīng)被埋沒了。自古以來，那些追求聲名顯赫的人，其私下的品行大多經(jīng)不起推敲。所以《論語》第三章又用“巧言令色”來告誡。因為巧言令色的人，未必能真正孝悌，這就荒廢了時時踐習的學問，就是孔子所說的“鮮矣仁”！書中的道理相互聯(lián)系，自然應當這樣理解。圣人的言論高深渾融，似乎無跡可求，但《大學》的“明明德”和“親民”，與《論語》“學而時習”一章的道理是貫通的。朱子編纂《小學》，先從胎教、蒙養(yǎng)講起，追溯到人生而寧靜的本初狀態(tài)，從此步步推求，這也是由淺入深的階梯啊。</p><p class="ql-block"> 第二，辨別義與利。</p><p class="ql-block"> 《周易·文言傳》說：“利，是義的和諧體現(xiàn)?！敝熳幼⑨屨f：萬物各得其所，不相妨害。義達到十分和諧的地步，就是物達到十分有利的地步。如果脫離義去講求利，那么利益還沒求到，禍害就已經(jīng)隨之而來了。陸九淵（子靜）講解《論語·里仁》“喻于義”章時說：一個人所明白的（義或利），取決于他的習染；他的習染，取決于他的志向。立志于義，那么所習染的必然在于義，所習染在于義，自然就明白義了；立志于利的人則相反。他的言論推及到科舉考試使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并且只計較官職高低、俸祿厚薄，言辭懇切舒暢，連朱子都為之避席表示敬佩。如今學子們有志于科舉的已經(jīng)很少，官職資歷尚且遙遠，不必指陳過高的目標。就拿種田來說，一個普通人有口分田、世業(yè)田，盡力耕作，及時耕種、收獲、儲藏，自然會有豐收的年景，這就是所謂的“義中之利”。如果馬虎草率，田埂混亂，擅自改變田界地段，企圖影射侵占他人田地，以至于要對簿公堂以求勝訴，那么春、夏、秋三季的農(nóng)時已經(jīng)荒廢了很多，而所損失的遠不止那一段田地，這就是所謂的“在義之外求利”。學子們未必都懂得種田，也未必親身參與田界爭奪，但就用這舉目可見的事情來推論，也就是與人交往接觸時所面對的類似情況。根據(jù)陸九淵所說的，來推究孟子和張載的教誨：孟子辨別舜和盜跖，在于考察其雞鳴而起時，是孜孜為善還是孜孜為利。張載說：義，是無所為而為之的。凡是有所為而為之的，都是人欲的私心，而非天理的存留。朱子認為這是發(fā)展了前代圣賢未曾闡發(fā)的道理。這也是就德行已成、境界高尚的人而言的。如今的學子，應當通過自己所明白的道理來端正自己的習染，首先要從勉強自己仰慕道義開始。仰慕道義，必須在于真知（其所以然），其功夫在于《大學》的“誠意”章。如果真能仰慕道義如同喜好美色，遠離利益如同厭惡惡臭，那么內(nèi)心自然滿足愜意，而外物也就能各得其宜、達到和諧了。</p><p class="ql-block"> 第三，敬惜字紙。</p><p class="ql-block"> 《文昌帝君陰騭文》中“焦窗十則”和“五戒廢字”共計七條，學子們想必已謹記于心了。然而字紙應當敬惜，難道僅僅如此嗎？許衡（魯齋）告誡學習者說：弓箭這種東西，是用來防備盜賊的，但如果讓盜賊得到了，也將用來傷害人。文章固然是學子們顯揚聲名、進德修業(yè)的利器，但如果給了不適當?shù)娜耍蛘呔芙^了應當給予的人，都不是保全自身的道理。如此看來，那么揚雄（子云）寫《劇秦美新》贊美王莽，陳壽（承祚）因索米而為丁儀、丁廙立傳不佳，魏收（伯起）修撰褒貶不公的《魏書》（被稱為“穢史”），鄭綮（蘊武）喜好作歇后詩（有失莊重），這些都是不敬惜字紙的行為啊。再等而下之至于那些淫穢的詞曲、艷情的故事，導引欲望，增添悲傷，就更不值一提了。學子們應當對此心存戒懼，對于已經(jīng)寫成的、廢棄的字紙，應當如同遵守“焦窗五戒”那樣，極力保護。至于在恭敬地寫字之時，不合禮法的言論、美好的訓誡不抄錄，不是圣賢的經(jīng)典著作不書寫。偶爾想要陶冶性情、抒發(fā)情感，寄托于詩歌吟詠，也一定要追隨《詩經(jīng)》正始之音的風雅傳統(tǒng)，追求高雅不俗，一切《子夜歌》之類的艷情內(nèi)容，切勿沾染筆端。至于那些執(zhí)筆為文關(guān)系到他人名節(jié)，或者下筆行文有損于自身陰德的事情，有志之士是斷然不會去做的，無需長官我再三諄諄告誡了。</p><p class="ql-block"> 第四，在文章寫作上奮發(fā)立志。</p><p class="ql-block"> 韓愈（文公）是百世的師表，朱子說他通過文章來闡明道理。朱子自己也說：一生辛苦讀書，仔細揣摩，零碎剖析，直到晚年，才大略窺見上古圣賢用以垂示后世、建立教化的意旨。這兩位賢人大概都是從文字鉆研中悟得大道的。如今長官我與諸位講習切磋，只是期望諸位能在科舉文章上有所成就。諸位學子如果真能按照《孫業(yè)初約》中所說的讀書學文的方法，循序漸進以求精深，持久用功，不滿足于低下淺近的目標，那么由科舉文章而窺見古文的門徑，由古文而窺見經(jīng)學的源流，那么正統(tǒng)學問的彼岸就可以企及了。洵邑在前明朝代，節(jié)義與文章兼?zhèn)涞?，只有許侍御、張戶部二人。許侍御因直言進諫遭受廷杖，其事僅散見于何孟春、喬宇的傳記中，其風采事跡已零落不全。張戶部雖然《明史》沒有立傳，但李夢陽（空同）為他的遺集作序，其他軼事也見于《萬姓統(tǒng)譜》等書，王九思（渼陂）的文集中還有搜尋其遺詩斷句的記載。這并不是說節(jié)義不如文章重要，也由此可見，言語沒有文采，就不能流傳久遠。諸位學子固然不可只做空有華麗外表而沒有實質(zhì)內(nèi)容的“虛車”之飾，也應當做到內(nèi)在充實（經(jīng)術(shù)深厚）而文采充沛（言辭暢達），以此來繼承前輩既有的容儀德行與文采藻飾。</p><p class="ql-block">注解說明：</p><p class="ql-block"> 1. 孫業(yè)初約： 推測是當時書院或鄧夢琴此前制定的一份關(guān)于學習的基本規(guī)約或指南。</p><p class="ql-block"> 2. 說命： 指《尚書·說命》篇。</p><p class="ql-block"> 3. 西銘： 北宋張載的哲學著作《正蒙》中的一篇，后獨立成篇，闡發(fā)“民胞物與”思想，強調(diào)理一分殊。</p><p class="ql-block"> 4. 陸子靜： 即南宋心學家陸九淵，字子靜。</p><p class="ql-block"> 5. 許魯齋： 即元代理學家許衡，號魯齋。</p><p class="ql-block"> 6. 揚子云之美新： 揚雄曾作《劇秦美新》贊美王莽的新朝，后世多有非議。</p><p class="ql-block"> 7. 陳承祚之乞米： 傳說陳壽曾向丁儀、丁廙之子索取米糧，否則不為其父立佳傳。</p><p class="ql-block"> 8. 魏伯起之穢史： 北齊魏收撰《魏書》，因褒貶不公，被稱為“穢史”。</p><p class="ql-block"> 9. 鄭蘊武之歇后： 唐代鄭綮，字蘊武，善作歇后詩。</p><p class="ql-block"> 10. 韓文公： 即韓愈，謚號“文”，故稱。</p><p class="ql-block"> 11. 許侍御、張戶部： 指洵邑（具體地點待考）明代的兩位先賢，一位是御史（侍御），一位是戶部官員。</p><p class="ql-block"> 12. 李空同： 即明代文學家李夢陽，號空同子。</p><p class="ql-block"> 13. 王渼陂： 即明代文學家王九思，號渼陂。</p><p class="ql-block"> 14. 虛車： 比喻只有華美形式而無實際內(nèi)容的文章。</p><p class="ql-block"> 15. 容德之藻： 語出《尚書》，意指兼具美好的儀容德行與文采。此處指繼承前賢的德才與文采。</p> <p class="ql-block"> 鄧夢琴《敷文書院講義》賞析</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篇結(jié)構(gòu)嚴謹、內(nèi)容懇切的傳統(tǒng)教育文獻。其核心在于為學子勾勒出一條由內(nèi)而外、體用兼?zhèn)涞臑閷W路徑。</p><p class="ql-block"> 全文四部分環(huán)環(huán)相扣：首論“講明學義”，將高深的“學為圣人”之本，錨定于“孝弟”這一日常倫理，為學問確立心性根基；次辨“分別義利”，以“力田”為生動比喻，深入淺出地闡明了儒家核心的義利之辨，引導行為抉擇；再談“敬惜字紙”，超越簡單的善行，強調(diào)對文字的文化敬畏與道德責任，規(guī)范學子操守；末章“奮志文章”，則鼓勵學子超越科舉時文，追求“因文見道”的更高境界。</p><p class="ql-block"> 在方法上，鄧夢琴展現(xiàn)出卓越的教學智慧。他引經(jīng)據(jù)典，根基扎實；更善用“力田”等貼近生活的比喻，化抽象哲理為可知可感。其思想融匯朱熹與陸九淵之長，既重“格物窮理”的功夫，也講“立志”的初心，最終將高妙義理全然回歸于日用倫常。</p><p class="ql-block"> 這篇講義不僅是一份讀書指南，更是一份成德之學的手冊，其所強調(diào)的立德為先、知行合一的教育理念，至今仍有深刻的啟示意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