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8年秋，這座南方小城的銀杏正黃。徐玲攥著電話卡在郵電局門口轉了第三圈，校服口袋里的紙條上何林輝家的電話號碼被汗水浸出墨痕。</p><p class="ql-block">敬老院活動前夜的籌備會議本該在社區(qū)中心進行，但何林輝被數(shù)學競賽集訓扣在了學校。想到要往他家打電話，徐玲的指尖就發(fā)涼。昨天接電話的那個男聲兇巴巴的聲音，砸得她耳膜生疼：“考不上大學就去掃大街！談什么戀愛！”</p><p class="ql-block">電話亭的磨砂玻璃映出她搖晃的影子。就在十分鐘前，她看見個鬢角斑白的中年男人走進亭子，呢子大衣的輪廓很溫和。當他笑著掛斷電話時，徐玲突然把紙條塞過去：“叔叔，能幫我撥個號嗎？”</p><p class="ql-block">男人挑起眉毛看她遞來的硬幣：“小姑娘，你又不是啞巴怎么不自己打呢？”</p><p class="ql-block">“不是的！”她慌得語無倫次，臉紅著告訴對方自己不打電話的原因?！八职挚們次摇?lt;/p><p class="ql-block">男人忽然笑出眼角細紋：“那真是個糊涂的老頭子!”</p><p class="ql-block">硬幣落進投幣口的聲音清脆。當話筒傳來何林輝清朗的“喂”時，徐玲突然發(fā)現(xiàn)男人正對街角招手——穿校服的何林輝騎著二八單車剎在亭外，車籃里滾出兩枚橙黃銀杏果。</p><p class="ql-block">“徐玲？你怎么和我爸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她僵直轉身，看見男人掏出手帕擦掉兒子額角的汗。何林輝抓起她顫抖的手按在自己書包帶上：“爸，她就是我說的全城考試年級第一名的徐玲。明天活動要借的輪椅得她簽字?！?lt;/p><p class="ql-block">銀杏葉撲簌簌落在電話亭頂棚。男人突然從口袋摸出破舊的《高考物理精編》，扉頁貼著少女泛黃的照片：“1977年，我躲在知青點后山給她打電話，她爹扛著鋤頭追了我二里地?！彼ＵＱ?，“現(xiàn)在她天天逼我喝降壓藥?！?lt;/p><p class="ql-block">夜色裹著炒栗子香漫過小街。何林輝推著單車陪徐玲往回走，車鈴鐺驚起宿鳥?！捌鋵嵨野衷绨l(fā)現(xiàn)了?！彼鋈惶唛_石子，“他說你要是能帶我數(shù)學及格，就幫我們打掩護?！?lt;/p><p class="ql-block">月光把兩個影子拉得細長。在分岔路口，徐玲聽見遠處傳來溫和的關窗聲。她回頭望去，那個呢子大衣的身影正消失在銀杏樹后，像多年前那個翻墻逃課給心上人打電話的少年，終于輕輕合上了青春的暗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