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入秋八月，晚稻抽穗灌漿，水是斷乎不可以缺少的。偏偏年年這個時候，經(jīng)常是干旱少雨，村莊周圍幾口水塘里的水，在大旱之年，是遠(yuǎn)遠(yuǎn)解不了一個大田沖里那上百畝莊稼饑渴的。</p>
<p class="ql-block">若在如今，天不下雨就算了，河里有水，機(jī)器抽就是，一點(diǎn)也不用擔(dān)憂?？墒撬氖昵?，則必須用水車從河里車水抗旱，一級一級地將水車進(jìn)高田。那高亢的車水號子，那吱呀的水車響聲，那熱鬧的勞動場景，那辛勤的勞動過程，至今深深難忘。</p> <p class="ql-block">那時節(jié)，稻穗低垂，田埂干裂，河床淺得能看見龜裂的泥巴底。我們村靠河，卻因地勢低，高處的田喝不著水。一到八月，隊長就敲鐘集合，說是“車水抗旱，人人有責(zé)”。于是青壯年紛紛出動，姑娘們也挽起褲腿，往河灘趕。那陣勢，像打仗，也像過節(jié)。</p> <p class="ql-block">腳車一抬出來，就知道旱情不輕了。那是個龐然大物，一丈多長的木槽，黑黢黢的龍骨穿在里頭，車轱轆像老牛脊背般粗壯。四個人踩的腳車，得兩個人抬一頭，吭哧吭哧搬到河邊。車頭扎進(jìn)河里，水剛好漫過輪子，石板墊底，車尾架高，泥巴壘壩，一套動作熟得像吃飯。</p> <p class="ql-block">車架支起來，眠桿上好，龍骨套上撥齒，咔噠咔噠幾聲，整套裝置就活了。那眠桿是根硬木，中間粗兩頭細(xì)，六個撥齒像老牛的牙，咬住龍骨一節(jié)節(jié)往上送。車槌是半圓的木疙瘩，人踩上去，腳底一滑一蹬，節(jié)奏就出來了。車架前頭還釘了木樁，草繩一拴，穩(wěn)當(dāng)?shù)煤?，不然人一使勁，整個架子都要翻。</p> <p class="ql-block">四個人一上車，腳踩車槌，往后一蹬，水車就咿呀咿呀地響起來。那聲音，像老牛喘氣，又像山歌起調(diào)。龍骨轉(zhuǎn)著，車幅子一下一下扎進(jìn)水里，噗噗噗地冒泡，水順著木槽往上爬，嘩啦啦倒進(jìn)田埂的溝渠。一部車不夠，就接二連三地架，河里車上來，送進(jìn)中間塘，再往上盤，像接力賽，一直送到山頂?shù)奶铩?lt;/p> <p class="ql-block">最熱鬧的是夜里車水。二十多人輪班，三部腳車連軸轉(zhuǎn)，姑娘們搖著手車在高處接應(yīng)。隊長那只小鬧鐘在輕車班手里，二十分鐘一換班。我們踩腳車的不看鐘，看“車線”——眠桿軸上插根小棒，繞著線，線車完了，就換人。公平，也不誤工。</p>
<p class="ql-block">夜風(fēng)涼涼的，河面浮著霧，車水的人影在燈下晃。有人一喊“發(fā)咆咆”，四雙腳立馬加力，車槌飛轉(zhuǎn)，水花四濺。其他人聽見了，也跟著提速，整條河岸都是吱呀吱呀的響，像大地在唱歌。有人踩空了，腳被車槌打到，哎喲一聲，全車人笑得前仰后合。還有人跟不上節(jié)奏，干脆把腳吊在架子上晃蕩，被笑罵“吊腳佬”，第二天全村都知道。</p>
<p class="ql-block">也有翻車的時候。龍骨斷了，車鍵子崩了，老把式就罵：“一群毛小子，逞什么能！”可罵歸罵，天沒亮又蹲在地上修，一錘一錘敲回去。那勁頭，像在修自家的命。</p>
<p class="ql-block">后來有了柴油機(jī)，鐵管子一接，轟隆一響，水嘩嘩就上去了。腳車慢慢歇了，躺在倉庫里，落滿灰。再后來，連倉庫也沒了，水車不知去向。</p>
<p class="ql-block">前年回村，路過老河灘，看見一堆朽木半埋在泥里，輪子散了，龍骨斷了，像一具老牛的骸骨。我蹲下看了很久，仿佛又聽見那咿呀的聲響，看見四個少年光著膀子，踩著車槌，笑聲撞在秋夜的星空里。</p>
<p class="ql-block">如今，誰還記得腳車？誰還知道“發(fā)咆咆”是怎樣的痛快？可我慶幸我踩過，我喊過，我在那吱呀聲里，懂得了什么叫眾志成城。</p>
<p class="ql-block">水車走了，但它在泥土里留下過聲音，在歲月里刻下過力道。它不該被忘記——那不是機(jī)器，是人用腳踩出來的河，是汗滴與號子澆灌的秋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