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早在十年前，我就想寫一篇關(guān)于母親的文章，卻始終為標(biāo)題躊躇良久。曾想用“苦難的母親”“慈母淚”，雖貼切她一生的艱辛，卻總覺得太過凄涼，仿佛遮蔽了她堅韌中的溫柔；也曾考慮“我的母親”“母親的生平”，卻又嫌俗套平淡，難承那份深沉的情感。直到如今，我終于選定“慈母手中線”為題，心頭豁然開朗。因為母親是手工裁縫，一生以針線為生，一針一線縫補歲月，為他人裁衣御寒，也用這雙手，默默撐起一個家的溫暖與希望。</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身世之謎</span></p> <p class="ql-block">母親潛際琴，生于何年何月，無人知曉。她只記得自己屬龍，小名叫梨花。據(jù)年歲推算，大約是1916年春，梨花初綻之時降生于世。她的身世，對外人而言始終如霧里看花。人們只知她是靖安縣吉洛潛家的女兒，卻不知她原是那個亂世中被托付的孤雛。直至臨終前，她緊握我的手，才緩緩揭開那段塵封的往事——也是外婆臨終時親口告訴她的秘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一群被稱為“狗子”的警察闖入靖安鴨婆潭小學(xué)，抓捕一位姓何的女教師。那女子尚不滿兩歲的女兒梨花，哭喊著撲向母親。臨走之際，何老師將孩子塞給了校工潛王氏——也就是我外婆——的懷里，哽咽著叮囑：“求你，好好待她?！焙髞硗馄挪胖俏慌處熅故歉锩h人，被抓捕后再也沒有音信。</p> <p class="ql-block">母親娘家靖安縣香田鎮(zhèn)吉洛潛家</p> <p class="ql-block">吉洛潛氏是名門望族，外公則是老實本分的農(nóng)人。他們將梨花視如己出，悉心撫養(yǎng)。后來雖生下小姨，卻仍將母親視為掌上明珠。母親十六歲那年，嫁給了奉新干洲孟田村的胡恒鋮，也就是我的父親。這一去，不僅是嫁入他鄉(xiāng)，更是從一段謎一般的過往，走向了另一段漫長而艱辛的人生。</p> <p class="ql-block">母親梨花的一生，是在針線穿梭中熬過的。外婆自收養(yǎng)她后，便辭去校工之職，專心撫育這個無依的女孩。十多年后，外公因勞成疾早逝，家中重?fù)?dān)全落在外婆肩頭。一個婦人，拉扯兩個孩子何其艱難。萬般無奈之下，她忍痛將親生的小姨送人做童養(yǎng)媳，卻執(zhí)意留下梨花，視若珍寶。她心中有個執(zhí)念：有朝一日，若那革命黨的女教師歸來，她要將孩子完好無損地交還。可年復(fù)一年，音信杳然。直到母親出嫁，那人始終未現(xiàn)。于是外婆變賣祖屋，隨女兒遷居奉新，還傾盡積蓄送她學(xué)裁縫——那一針一線，從此成了母親活下去的依靠。</p> <p class="ql-block">父親A1畫像</p> <p class="ql-block">我的父親胡恒鉞，乃華林胡氏第三十六世孫，祖上曾為望族。然到爺爺輩，家道中落。爺爺共育有五子二女，僅靠幾畝薄田維生，生活日漸拮據(jù)。父親排行第二，少時家境尚可，讀過幾年私塾，通文識字。然人口日增，家計日艱，未滿十八便離鄉(xiāng)赴南昌，在民族資本家王德輿的新生紗廠做工，早早挑起養(yǎng)家重?fù)?dān)。二十四歲那年，他娶了十六歲的母親。微薄薪資，要奉養(yǎng)父母弟妹，生活依舊困頓。母親便背著針線筐，走村串戶，為人縫衣補褲，用一針一線，織就一家人的溫飽。</p> <p class="ql-block">我的故居奉新縣干洲鎮(zhèn)孟田胡家</p> <p class="ql-block">母親一生生育了六男二女8個孩子，這給她帶來了短暫的歡樂，更多的是無盡的勞累和流不完的眼淚。</p><p class="ql-block">1936年，大哥湧瑞出生，外婆趕來幫襯，從此與母親同住，直至1953年離世。1939年，二哥鴻瑞降生，小名“逃亡哩”，因他出生時正值日寇侵占奉新，母親在顛沛流離中產(chǎn)子。不久鬼子掃蕩，母親與外婆再度逃往靖安，途中遭遇日軍裝甲車隊，眾人藏身路旁樹林。那時“逃亡哩”尚不足三月，突然啼哭，母親驚恐萬分，怕引來鬼子，央及他人。情急之下用手捂住孩子口鼻。待車隊遠(yuǎn)去，孩子已面色青紫，氣息微弱，當(dāng)夜便夭折了。母親自此陷入無盡悔恨，常喃喃自語：“是我害了他……”淚水常在無人處悄然滑落。直到1941年大姐瑞桂（小名“毛得”）出生，才稍稍撫平她心頭的傷痕。1944年，三哥淵瑞出生，然母親身心俱疲，不得不將他過繼給四叔，可惜不到兩歲便夭折。最痛徹心扉的是1947年，十多歲的大哥湧瑞在上學(xué)途中被瘋狗咬傷得狂犬病而亡。母親總是淚流滿面，低聲啜泣：“我這輩子沒做過惡事，為何苦難總纏著我不放……”</p> <p class="ql-block">我對父親幾乎毫無記憶，因我出生不到三歲，他便離世。關(guān)于他的點滴，皆從母親與姑姑口中拼湊而來。母親常說他知書達(dá)理、體貼寬厚，是個難得的好男人；姑姑也說二哥為人忠厚，有擔(dān)當(dāng)。父親生年不詳，只知比母親大八歲，推算應(yīng)生于1908年。十七歲赴南昌紗廠做工，據(jù)父親工友張桂生伯伯回憶，他曾參加1927年的南昌起義，身為工人赤衛(wèi)隊員，還曾為起義軍送過密信。我參軍前曾見過父親的中華全國總工會會員證與赤衛(wèi)隊紅袖標(biāo)，可惜后來在“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中被母親焚毀。新中國成立后，父親結(jié)束漂泊，返鄉(xiāng)務(wù)農(nóng)。彼時許多外鄉(xiāng)務(wù)工者紛紛歸鄉(xiāng)分田，他亦不例外。但他并未回到原籍孟田村，而是隨母親住進(jìn)八里外姑姑家中。姑父家境小康，新屋寬敞，而孟田老宅僅半間棲身，極不方便。母親早年便應(yīng)姑姑之邀遷居，姑嫂情同姐妹。尤其在大哥去世后，母親心緒低落，而父親與姑父皆在外打工，兩人在鄉(xiāng)下相依為命，共同撫育子女，共度風(fēng)雨。</p> <p class="ql-block">父親參加南昌市工會的照片</p> <p class="ql-block">這是母親在此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奉新縣干洲鎮(zhèn)長青村河垅自然村。我在此出生，在此成長，直到1968年初入伍離開。</p> <p class="ql-block">父親回鄉(xiāng)后，尚未分田之時，便與姑父合耕幾畝地，又開起米粉作坊，靠磨米制粉維持生計。不久土改開始，我們家不僅分得田地，還分到兩間磚瓦新屋與一間廚房。我于1950年初（農(nóng)歷牛年臘月）出生在這新分的土庫式房中。父親耕田，母親走村縫衣，外婆照看孩子，一家人終于團聚。母親常說，那幾年是她一生中最安穩(wěn)、最幸福的時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好景不長。1953年，父親在田間勞作時被毒螞蝗咬傷，引發(fā)敗血癥，不治身亡。同年，外婆也撒手人寰。雙重打擊如晴天霹靂，而母親剛誕下第六個孩子洲瑞，身體虛弱，悲痛欲絕，連奶水都無。更不幸的是，嬰兒不久夭折。接連喪夫失子，母親徹底崩潰，臥床不起，氣息奄奄。那時姐姐十一歲，我僅三歲，若母親離去，我們便成孤兒。親戚商議收養(yǎng)，無人應(yīng)聲。唯有表叔周先寬——姑父的堂兄——默默承擔(dān)起照料之責(zé)。他為母親尋藥煎湯，喂米擦身，日夜守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日，姑姑在橋邊洗衣，邊洗邊哭。忽有一銀須老者路過，見狀問其緣由。姑姑見其氣度不凡，背負(fù)紅十字藥箱（彼時罕見），當(dāng)即跪地哀求：“求老神仙救救我二嫂，她快不行了！”老人隨她入屋，聽診片刻，只道：“有沒有救，就看這一針?！闭f罷取出粗針長管，對準(zhǔn)腦側(cè)一針刺入，抽出滿滿一管濃痰。施針畢，背起藥箱悄然離去。眾人忙于照看母親，待回神尋人，已不見蹤影。姑姑常說：“那是觀音菩薩派來的神仙。”次日，母親神志漸清，在表叔悉心照料下，慢慢康復(fù)。那醫(yī)生，是我母親的救命恩人。母親再三叮囑我一定要找到此人，以圖報恩。二十多年后，我曾輾轉(zhuǎn)靖安香田、奉新干洲、安義各地衛(wèi)生所尋訪，終無所獲。難道真有神仙救苦救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