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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漫思 文/何晨光

楚風

<p class="ql-block">　　秋雨綿綿，四十幾年的歲月里今天才知道綿綿如此具象。</p><p class="ql-block"> 曾經(jīng)的綿綿只是想象中的樣子，長度大概在抬目遠眺的尺度里，在山野，則以還未淡去的山為界，在城區(qū)，則以還未朦朧的樓為邊。形態(tài)應該是如煙似幻的樣子。所以一到秋天，當天地籠罩在如煙的細雨里，便已覺這就是綿綿，輕柔如夢，伴著點點未況之秋味，在燦爛與凋零的模糊里靜享著歲月的神秘，鼻息間飄逸的是蓬勃與腐朽混雜的氣息，這種氣息帶著簡單的禪意，無需參悟，只需用皮膚、鼻子或眼睛就能感知生命嬗變的玄理，因此漫步在秋雨里，耳畔的清風似乎夾雜著古寺的晨鐘暮鼓，天地肅穆而多情，人澄澈而明凈，突而覺得一種莫名的滿足，仿佛人生就該如此。</p><p class="ql-block"> 今天，還是秋雨。</p><p class="ql-block"> 粗心或淡泊渾然了時間或季節(jié)的人甚至不知道這原來竟是秋雨，云低低的壓著，雷悶悶的響著，比豆大還豆的雨肆意地砸著，砸著地面，砸著屋頂，砸著葉與花，砸著深夜的夢……，這秋雨似乎還未成熟，帶著少年的戾氣，或少女的怨忿，暴跳如雷地、披頭散發(fā)地率性而為，秋天的老成與神秘之美完全被魯莽取代，我的眼前浮現(xiàn)的是白首老翁賣萌耍寶的浮躁，中年人嬉笑如巨嬰失了操節(jié)的怪誕……不知為何短視頻平臺上的一幕幕神奇的畫面竟在我眼中閃過，最后隨著一滴秋雨落入了我鄙夷的嘴角，難道這地與天竟在同步進化？若真如此我心底的恐懼便不由率先由秋而冬了。</p><p class="ql-block"> 一天、兩天，十天、二十天，雨依然砸著……似乎是對春夏之季禁錮的宣泄。陜北的黃土是皮實的，陜北的山是皮實的，這種皮實近乎麻木，這些山們啊，相互偎依著、擠著、靠著，曲著身，低著頭，把腳抵進地脈深處，只把破碎寬厚破碎的背裸向蒼天，仿佛只有這樣它才能背負日月星河。這樣的姿態(tài)千百萬年前就是如此，現(xiàn)在依然如此，荒蠻時代的精神傳承此刻更像是一種圖騰，只是這種圖騰沒有抽去象，相反以象替神，干脆簡潔，直截了當?shù)闹钡秩诵?。所以，此時，此季，陜北的大地皮實的沉默著，陜北的山皮實的沉默著，只有那依然破碎寬厚的背對著肆意的雨，無怨無恨。</p><p class="ql-block"> 雨就這樣砸著，陜北的山依舊沉默不語，就這樣踞著、忍著……，二十多天了，山把所有的雨都吸納進自己的肌膚，誰都知道這是危險的自殘。終于，某個深夜，轟隆一聲巨響，山的皮肉坍塌為一汪黃唧唧的泥水，然而山依然沉默著，秋雨憤怒了，它把怨氣化為狂風，把暴怒凝成勁流，無所顧忌地剖開山的皮膚、撕碎山的肌肉，洪濤湯湯，山的肌體被寸寸生生溶解，然而還是沉默，此時與其說是抗爭倒不如說這就是一場獻祭，這該死的沉默?。?lt;/p><p class="ql-block"> “今年是年成??！”，父親望著窗外幽幽地說。</p><p class="ql-block"> “幸虧我們走出了大山！” </p><p class="ql-block"> 我隨口答道。 父親回頭看著我，似乎想說什么終于沒說什么。</p><p class="ql-block"> “今年這天氣叫種地的人咋過，春天夏天一滴雨都不下，地干的犁都下不進去，好不容易種下去等到收割，又叫這雨給禍害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語言屬于典型的陜北話，很少有語氣詞，特別說到禍害時語氣里是直白的憤怒。父親邊說邊拿起了手機。</p><p class="ql-block"> “老三，老家那邊咋樣，窯有事沒，地里的莊稼咋樣？”</p><p class="ql-block"> “今年完了，白忙活了，沒事，就是來年再下點苦的事，明年再來！窯沒事，結實著了，土厚，下一年雨也沒事，咱背靠大山著了，洪水都從溝里泄走了！” </p><p class="ql-block"> 電話這頭與那頭都是免提，陜北人說話的習慣并未被日新月異的通訊手段改變，還是依然那樣大聲的說，敞亮的說，聲音像镢頭碰镢頭。</p><p class="ql-block"> “昂”父親應了一聲，就掛斷了電話。</p><p class="ql-block"> 然后是長久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你就下，看你還能下多久！” </p><p class="ql-block"> 父親沉沉地說，語氣里帶著獻祭的決然。</p><p class="ql-block"> 父親轉身默默離開窗口，我看見他的背駝了但依舊寬厚，瘦了但依然硬朗，就像陜北的山，特別在他沉默不語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