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同事小馬家中有事，請我?guī)О嘁煌?。間隙，又去單位旁邊的零食某選買了一盒威化餅干。</p><p class="ql-block"> 這威化，做得其實(shí)不差，層層疊疊的，牛乳的香氣也足。可它終究不是那個味兒。它太精致，太規(guī)整了，反倒失卻了某種笨拙的、熱騰騰的魂靈。我的舌尖尋尋覓覓，到底尋的，是那威化餅的滋味，還是被這滋味所封印的、一整座回不去的昨日城池呢？</p><p class="ql-block"> 我的城池，入口處鐫刻的，是醫(yī)院里那股子嗆人的消毒水氣味。那年我約莫三四歲，小小的身子被黃疸肝炎熬得蠟黃，像一枚萎頓的秋葉。去鎮(zhèn)上衛(wèi)生院那三十多里土路，是沒有車可以代步的。我的父親和母親，便用他們的脊背，為我鋪就了這條路。我伏在父親的背上，嗅到他頸間汗水的咸；轉(zhuǎn)而又偎在母親的懷里，感到她急促心跳的鼓點(diǎn)。路旁的樹影、田埂，在我昏沉的眼里，都成了模糊流動的河。世界是顛簸的，唯有父母的背脊，是這顛簸里唯一安穩(wěn)的方舟。</p><p class="ql-block"> 終于到了那間白得令人心慌的診室。冰涼的針頭刺進(jìn)我纖薄的血管，我蜷在母親懷里，渾身一陣陣發(fā)冷。也正是在這冰冷的當(dāng)口，父親默默地站起身，走了出去。再回來時(shí)，他的手里，便捧著那個“四四方方”的奇跡。</p><p class="ql-block"> 那紙盒是樸素的，帶著點(diǎn)粗糲的質(zhì)感。打開來，便是一塊塊同樣樸素的、四四方方的威化。它沒有如今這些甜點(diǎn)嫵媚討好的姿態(tài)，它的方，是耿直的，是誠懇的，像極了父親那時(shí)沉默的性情。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送入嘴里。霎時(shí)間，一股純粹的、野蠻的甜，混合著麥子質(zhì)樸的香，便如一場酣暢的春雨，浸潤了我那被藥苦麻痹已久的味蕾。那甜，不是輕浮的，是渾厚的，有力量的；那威化層，在齒間碎裂的聲音，清脆而果斷，像是一串小小的、歡慶的鞭炮。我?guī)缀跏秦澙返兀豢跉獗愠酝炅艘徽?。那空落落的腸胃，仿佛被這溫柔的方塊一寸寸地填滿、撫慰。</p><p class="ql-block"> 父親立在床邊，額上的汗痕還未干透，他看著我的吃相，那被歲月與勞作刻滿皺紋的臉上，有什么東西微微地松動了一下。他沒說什么，只是轉(zhuǎn)身，又走了出去?；貋頃r(shí)，另一盒同樣的“四方”，又靜靜地落在了我的枕邊。那一刻，他買的仿佛不是餅干，而是從他疲憊的身體里，為我擠出的、又一捧甘甜的力氣。</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這老式威化的味道，便在我生命的味覺版圖上，立下了一座永久的界碑。這些年，我走南闖北，嘗過各式的點(diǎn)心，法國的馬卡龍過于甜膩，意大利的提拉米蘇又帶著酒氣的微醺，它們都好，卻都像是他鄉(xiāng)的方言，動聽，卻隔著一層。我的味蕾，固執(zhí)地找尋的，仍是故鄉(xiāng)那個下午，那塊最單純、最本真的甜?？伤瓜耠S那時(shí)光一并流走了，再難覓得。</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親已是七十出頭的人了。他的背，早已不像當(dāng)年那樣，能毫不費(fèi)力地背起我走三十里路。有時(shí)我看著他，會忽然想起他當(dāng)年走出病房的那個背影——那時(shí)是多么挺拔，充滿著沉默的、可以倚靠的力量呵。</p><p class="ql-block"> 我放下手里這半塊現(xiàn)代的威化，它終究不是我的。我的那一塊，早已在三十多年前那個充斥著藥水氣味的下午，被我一整個地、連帶著父親無言的愛，一并吞下了肚去，融化在血脈里，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往后的所有尋覓，不過是在向自己的記憶，做一次又一次徒勞而深情的打撈罷了。</p><p class="ql-block"> 那方威化，原是時(shí)光的方舟，載著父親的背影，永遠(yuǎn)停泊在了我三歲那年的一個午后。（2025.10.15晚 于湖北省利川市元堡鄉(xiāng)人民政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