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前，三毛披頭散發(fā)地來到成都街頭，我不知道她坐在哪一條巷子的石墩上，目光呆滯，神削骨立……</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知道三毛只屬于撒哈拉，她的魂在大漠深處，在荷西夢里。</p> <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后，我順著三毛的足跡，踏上天府沃野的土地，一路尋找三毛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寬巷子的青石板一如從前的清涼，老墻上的窗欞陳舊得讓時光也褪色。梧桐樹上挑著的燈籠，浮在巴山池塘的倒影里，國慶的氣氛依然濃厚；青石板上的縫隙間，乾隆的石界碑仍留著當(dāng)年馬幫隊(duì)青銅醞釀的駝鈴聲……</p><p class="ql-block"> 石凳和石墩都還光滑，我不知道三毛坐在坐在哪塊石頭上，拍下那張滿臉悲涼，心疼得讓我無法呼吸的照片。</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其中的一處石墩上，心里竟有一種閑適寧靜般的愉悅。茶樓里飄來一縷一縷的茶香，氤氳之息，香遠(yuǎn)心底，和著古箏的悠揚(yáng)，我有一種夢回寧紅的錯覺。</p> <p class="ql-block"> 石墩遠(yuǎn)處，游人如織：石墩近處，咫尺可量。三毛說，她來不及認(rèn)真地年輕，待明白過來時，只能選擇認(rèn)真地老去。</p> <p class="ql-block"> 三毛沒有選擇認(rèn)真地老去就走了，撒哈拉才是她的故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 我只得離開這個人去巷空的地方，不經(jīng)意間無力地流轉(zhuǎn)到另一條窄巷。</p> <p class="ql-block"> 我看見巷子滴水檐前一排一排的油紙傘，五顏六色，恍若隔世；風(fēng)穿過斗拱梁坊，將那一把一把的油紙傘吹得溫潤如玉，軟糯香甜。我想，三毛一定來過這里，她那么浪漫溫暖的女人，一定是身著碎花旗袍，腳穿高跟白鞋，撐了一把油紙傘，邁了碎步，像丁香一樣地走過去，走過去……</p> <p class="ql-block"> 窄巷子里當(dāng)然還有唱川劇的女子，聲音跌宕起伏，如鋼絲一般拋入云端又跌入巷尾，余音穿過斑駁的大宅門，穿過躺著睡蓮的天井，穿過青瓦黛墻的院子，蓬蓬勃勃地，花開一般美麗。</p><p class="ql-block"> 三毛佇立巷口，聽那咿咿呀呀的古韻，迷惑的不止是撒哈拉的故事，還有一個孤寂的我。</p> <p class="ql-block"> 咖啡廳里總是響起憂傷的薩克斯，仿佛時光凝固了，又融化了。不同膚色，不同種族，不同文化的人，三三兩兩地坐在老式木椅上，懶散而慵倦……只有我，匆匆地來，匆匆地去。</p> <p class="ql-block"> 一位哲人說，天下萬物的來和往，都有他的時間，如同走路，走的太快，靈魂就落在了后面，你等等她，與她并肩。我便漫步，靜靜地感受她的精致與粗獷，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滄桑與文明……</p> <p class="ql-block"> 錦鯉是找不到這樣的詩意的。穿藍(lán)布衫的老阿婆坐在門檻上納鞋底，老外們拿著相機(jī)一頓猛拍；弄堂里說書的醒目“啪”的一聲，驚飛了晚風(fēng)中半朵霞云；轉(zhuǎn)角處，繡娘的銀針挑起一縷蜀紅，錦鯉戲水的紋樣在綢緞上漸漸蘇醒，遠(yuǎn)遠(yuǎn)聞去，尾鰭還殘留著魚腥味……</p> <p class="ql-block"> 三毛也應(yīng)該在武侯祠門前經(jīng)過的，盡管這個煙熏火燎的巷子里沒有駱駝的哭泣。但那一聲“我的故鄉(xiāng)在遠(yuǎn)方……”的哀嘆，讓很多燦爛的笑容凝結(jié)成錦鯉古街永恒的雕像。</p> <p class="ql-block"> 很長一段時間。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往左或者往右，向前或者向后，過去與未來，失去與得到，就像川劇變臉中的遮藏布，游戲一趟人生；就像都江堰里的欸乃聲，劃破幾兩碎銀；就像杜甫草堂中的寒冬雨，澆透幾回長安……</p> <p class="ql-block"> 成都呀，如果有來生，我要做一棵樹，在街角處站成一種風(fēng)景，一半是我，一半是三毛！</p> <p class="ql-block"> 然而，我是不得不去玉林路的?？Х鹊南闾珴?，濃到鄧麗君的歌聲落在夕陽的余暉里，艷麗了街頭的舊書攤；濃到“小酒館”的霓虹燈牌將“成都”二字揉成一片暖黃的晚煙；暖到趙雷的吉他憂傷地彈出我們曾經(jīng)年輕的歲月；濃到《成都》的琴弦上洇開一首絕世的唐詩……</p> <p class="ql-block"> 我還看見穿紅裙的姑娘坐在露臺剝石榴，籽粒落進(jìn)陶罐的樣子，充滿了愛情，像極了那年夏天有人在她手心寫下“永遠(yuǎn)”的字符；穿白襯衫的少年騎著單車掠過巷口的窗欞，一路鈴聲騰起一陣陣鳥雀的聒噪；火鍋店的香氣撞上路人的碎花裙，又撲向墻根的野薔薇……</p> <p class="ql-block"> 三毛應(yīng)該也站在我站著的位置，一直張望，一直等待，她曾經(jīng)的荷西或者現(xiàn)在的王洛賓。只是兩眼空空，她的世界，只剩下漫天夕陽。</p> <p class="ql-block"> 三毛說，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都是流浪。</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我是流浪，還是棲息？玉林路的夜色急匆匆地涌來，唱片店的旋律，火鍋店的煙火，少年單車后座的笑聲，都在黑暗中伴了星光，恍若隔世般遙遠(yuǎn)了。</p> <p class="ql-block"> 三毛的故事找了兩天，似乎哪里都有，又似乎哪里都沒有。巷子依舊守著舊的時光，也盼著新的匆忙。</p> <p class="ql-block"> 十月的成都，天光云彩，水光瀲滟，但她不屬于我，我的故鄉(xiāng)在贛西北遠(yuǎn)方，那里有我的童年，我的故土，我的親人，我的愛……</p> <p class="ql-block"> 三毛走了，我也要回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