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喀布爾

思維無疆

再見了喀布爾 一 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四面環(huán)山，海拔1800米，低矮的房屋擠滿了谷地，又像爬墻虎一樣爬滿了周圍的山坡。 從山上朝下看，濃重的塵霾遮蔽了日光，模糊了城市，喀布爾就像一只蜷縮一團的軟體動物，在惡劣的環(huán)境里瑟瑟發(fā)抖。 喀布爾的空氣污染不僅來自居民燒柴、燒煤和小工廠排放的廢氣，還來自山上的塵埃。上了山才知道，山下樹梢紋絲不動時，山上卻風(fēng)聲“嚯、嚯”。風(fēng)化了的浮土被氣流裹挾，游離在山谷間。 現(xiàn)在是8月下旬。如果進入取暖季節(jié)，居民將橡膠、塑料等一切可以用作燃料的東西塞進爐灶，空氣中將懸浮更多的有害顆粒物。 喀布爾人的健康狀況因此大受影響，520多萬常住人口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患有呼吸道疾病。 　　許多國家的首都都是傍水而建，因水而興?？Σ紶栆灿幸粭l穿城而過的河流，叫喀布爾河。我每次乘車經(jīng)過這條河時，卻會下意識地關(guān)掉車窗，試圖擋住窗外的異味。 喀布爾地區(qū)由于雨水較少又過度開采，地下水位近十年內(nèi)下降了30米。喀布爾河也隨之接近干涸。本該是綠水青波的城中河變成垃圾長廊，河道里泛濫著一堆堆垃圾。殘存的水洼里漂浮著污臟之物，成了蚊蠅繁衍和傳播病毒的巢穴。盡管如此，無家可歸的人仍在垃圾中辟出方寸之地，用塑料薄膜、紙板等物為自己搭建簡陋的住房。 喀布爾是個缺水的城市。我住處附近有個供水點，每天清晨蒙蒙亮?xí)r，大人孩子就帶著各種容器過來，等著放水。他們有住在附近的，有從山上下來的。據(jù)說，全市有一半的人喝不上安全的飲用水。又據(jù)說，再過十年，整個喀布爾將無水可用。 喀布爾不僅缺水，還缺電力、學(xué)校和診所，排污設(shè)施和垃圾處理廠也遠遠滿足不了居住者的需要。 二 喀布爾是個缺乏交通規(guī)則的城市，數(shù)百萬人口、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大城市，沒有一條斑馬線、一處路標。聽說有幾盞紅綠燈，但我沒見著。 這里并非沒有交警。那些留著大胡子、頂著大檐帽的交警在灼熱的日頭下，拼命地吹著哨子，揮舞著手臂，只是沒人理會他們。 街面上怎一個亂字了得。車輛隨意變道、掉頭、停車。乘用車有的是左舵，有的是右舵；路上除了有機動車，還有驢車馬車；無論新車舊車，所有的車都被刮蹭過。一輛出租車通常由兩個人運營，一個開車，一個攬客。攬客的人一只手搭在出租車的后備箱上跟著車走，如果有客人要乘車，他就拍拍后備箱，提醒司機停車。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己跟不上出租車，因為這里的車速比人散步都慢。 車流在街上總是不斷被堵，即使不被堵，也是一點一點地蠕動。 司機最害怕進入交叉路口。由于沒有環(huán)島，車一開到這里，就像掉進旋渦，只能在里面掙扎，沒有一、二十分鐘開不出來。 在喀布爾坐車出門，一定要為途中多留些時間?；匾了固m堡時，老板開車送我去喀布爾機場，路上并沒有發(fā)生交通事故，11公里的路程卻用了1個小時20多分鐘。慢跑都比這快。 三 機場是展示一個國家形象的窗口，但喀布爾機場給人的印象卻相當糟糕。 機場在室外一千米左右的途中設(shè)置了4道安檢口（不包括過海關(guān)）。過第二個安檢口時，兩個安檢人員將我的一塊黑色充電寶放在安檢機里過了三遍，仍然不放心，又拿在手上反復(fù)研究了一會兒。估計直到還給我時，他們都沒確定這是不是一枚炸彈。 12點過后，我站在了辦理登機牌的隊伍里。飛機是14點50分起飛，通常這時要辦理登機牌了。只有辦了登機牌才能過海關(guān)，可值機臺一直沒開放。這是為什么呢？問了一下從身邊經(jīng)過的工作人員。他漫不經(jīng)心地說，飛機晚點了。 經(jīng)營喀布爾至伊斯蘭堡航線的航空公司是阿富汗卡姆公司，我在航旅縱橫上查了一下，該公司最近執(zhí)飛21次，準點率為零。 不管在哪個機場乘機，如果飛機晚點了，機場方面會以各種方式通知乘客。喀布爾機場不是這樣，直到16點01分，延誤了1個小時20分鐘后，顯示屏上才出現(xiàn)新的起飛信息。 15點半，值機臺終于開始辦理登機牌了。 本以為辦登機牌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兒，沒想到卡殼了。一個政府官員模樣的人說，他們需要跟巴基斯坦移民局取得聯(lián)系后才能給我登機牌。聯(lián)系什么呢？難道要了解我是不是偷渡客和打黑工的嗎？證件、資料不都在我手上嗎？但官員不看證件，只說要等15分鐘。在我前面被卡的兩個中國人生氣地說：“什么15分鐘，我們已經(jīng)等了20多分鐘。” 接下來，我們一遍遍催促這位官員，但他每次都敷衍。直到離起飛還有15分鐘，才讓值機員為我們辦理登機牌，這時周圍已經(jīng)沒有其他乘客了。從值機臺旁邊的電腦里可以看到，這位官員確實與巴基斯坦移民局聯(lián)系過。不知對方為何沒有回應(yīng)，也許是別人懶得處理這種糗事。 從上午10點離開民宿到坐上飛機，耗去了我6個小時。不說誰也不知道，自從進入阿富汗，我已經(jīng)連續(xù)三天腹瀉。來機場的頭一天，肚子又疼了一晚上，還伴有低燒。 上飛機后，乘務(wù)員送來了飛機餐。主食是一塊硬邦邦、涼冰冰的烤餅。我擔心吃了會拉肚子，看了一眼烤餅便閉目假寐。至此斷食一天。 　　四 朋友幫忙找了一個女翻譯，24歲。和她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小伙子，朋友說，這是翻譯的哥哥。因為政府規(guī)定女人單獨出門必須由自己的父親或者兄弟陪同，所以他們一起來了。 到了阿富汗才知道，2021年上臺的塔利班，頒布了一部《弘揚美德預(yù)防惡習(xí)法》，對女性采取了諸多岐視性政策。如： 穿戴要遮擋全身； 不能穿白鞋； 不能化妝； 不能進入公園、健身房； 不能在公開場合唱歌； 不能在非政府組織工作； 上學(xué)只能上到六年級。 男醫(yī)生不能給女患者看?。?lt;/b> 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男女不能互相對視； 不得播放音樂，不得發(fā)布讓人產(chǎn)生“色情”想象的圖像。 不遵守法令的人將會被警告、逮捕。 街上經(jīng)常會看到一些穿白袍子的人，他們是塔利班的“道德警察”，職責(zé)是監(jiān)督、防范“違反伊斯蘭價值觀”的人。他們說什么就是什么，極有權(quán)威。比如，他們認為你盯著女人看了，那你就是看了，辯解也沒用。他們還有拘留人的權(quán)力，說拘留誰就拘留誰。是一些讓人心生恐懼的人。 　　一些岐視女性的作法讓人感到荒唐可笑。如：為了避免男性看到摘掉面紗吃飯時的女人，每個飯店都在餐廳里擺上了屏壁。更奇葩的是，即便是一家人在飯店吃飯，男眷和女眷也必須被屏壁隔著，各吃各的。 塔利班的行徑造成了一些民眾的認知錯亂。一次，為了記住附近的道路，我拍了一個商店的照片。不曾想一個中年男人從后面追上來，要求我刪掉照片，說商店不能拍。朋友拿過這人的證件一看，是個普通店員，便訓(xùn)斥了他幾句。可見塔利班治下的阿富汗，一些人對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什么該管，什么不該管，并不清楚。 朋友說了一件同樣的事。一次，一個中國人拍了一張清真寺外觀的照片，被一個阿富汗人看到了，他認為照片里有女人的身影，堅持要求中國人將照片刪掉。中國人不刪，他就叫來了警察。警察一看，這不就是在拍清真寺嗎？有什么大驚小怪的。訓(xùn)了他一頓。嚇得這人縮頭彎腰，害怕極了。不害怕也不行啊，塔利班的黑房子，一旦丟進去，三個月是保底數(shù)。 　　塔利班的法令確實起到了限制女性自由的作用，但是執(zhí)行起來往往會打折扣。比如，走在大街上的女性雖然會戴頭巾，但并沒有蒙面的。要求一家人在飯店吃飯時男女有別，但他們真坐在一個桌子上了，并沒有人來干涉。我們和女翻譯在一個屏壁里吃午飯時，也沒人來管。雖然政府不允許成年女性讀書，我卻看到了多處民間人士開辦的學(xué)習(xí)培訓(xùn)班，不少年輕女性在里面學(xué)中文、英文和歷史。 有“令”不行，不僅說明這個國家的管理很拉胯，更說明其作法不得人心。 　　塔利班的倒行逆施讓50萬女性失業(yè)、數(shù)百萬女生輟學(xué)，導(dǎo)致國內(nèi)矛盾空前激化。我遇到過一位30多歲的知識分子女性，她表示她和她的同仁正在為爭取阿富汗婦女的合法權(quán)益而斗爭。她具體在做什么我不方便透露，我只想說，在阿富汗，面對淫威，真有不怕死的人，讓人不得不欽佩。 五 意外的是，雖然塔利班政權(quán)缺乏管理國家的正確認知和經(jīng)驗，使社會無序；雖然女性像小鳥一樣被關(guān)在籠子里，讓人窒息，但是，阿富汗的治安卻不錯，很少有偷盜、搶劫、斗毆案件發(fā)生，大部分人友善而有禮貌。 年輕人喜歡去夜市。如果夜市里出現(xiàn)了一些流里流氣的年輕人，這一帶的治安環(huán)境絕對好不了。我逛過一次民宿附近的夜市，見一些年輕人雖然無事可做，卻不抽煙、不喝酒、不尋釁滋事，只是在一起干聊而已。我從他們身邊走過時，有些人還會用中國話說“你好”。因此我相信，喀布爾的治安沒問題。 　　街上有一些乞討的孩子，有一個還一直粘著我。我雖然帶了一些錢，但不敢給他。我怕我一給，有更多的孩子上來，招架不住。正在為難時，過來一個老者，照孩子屁股踢了一腳，喝令他離開。但孩子不聽。一個中年人見狀，一把將孩子拎到了一邊。搞得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去過一次喀布爾河南岸的集貿(mào)市場。這里的商販們一看就不像那種強買強賣或?；ㄕ械娜?。你買他的東西，他熱情；你只問不買，他不會拉臉。從干果攤前經(jīng)過時，朋友邊走邊抓起幾顆葡萄丟進嘴里，攤主也沒覺得是個事。 　　巷子里路窄人多，走在我身后的一個年輕人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腳后跟。我聽到他小聲說了一句什么。我雖然聽不懂他的話，但我知道他是在道歉。我沒回頭，也沒吭氣，因為我覺得被碰一下無所謂。他可能以為我沒聽見，從我身邊走過時，又小聲重復(fù)了那句道歉的話，同時用手輕觸了一下我的胳膊，意思是告訴我他在道歉。這個年輕人幾乎不被人察覺的言行在我腦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真正的道歉，不是敷衍，也不是把道歉當作保護自己的滅火器，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的自責(zé)。這難道不是教養(yǎng)嗎？ 　　我們邊走邊和人聊天，所遇之人都十分客氣、禮貌。有個牽著孩子逛集市的男子主動和我們打招呼，說他的家就在前面不遠，讓我們?nèi)ズ炔琛?lt;/b> 我們走進了當?shù)匾患野倌昀喜桊^。茶館不大，三張桌子，一張大炕，幾乎坐滿了人。見我們進來，最里面的幾個茶客立馬起身，挪到炕上，為我們騰出桌子。中途我問翻譯，可否請老板過來聊聊天。翻譯說肯定沒問題。老板果然一請就過來了。我和他聊得挺開心，其他茶客也不時插話。剛進茶館時，我們和其他茶客之間還有些陌生感，不大一會兒就混熟了。待我們離開時，一屋子的茶客都和我們示意作別。很難將這些熱情質(zhì)樸的老百姓和恐怖分子聯(lián)系起來。 　　周圍山上駐扎著一些塔利班士兵，我去山上會過他們一次。站崗的士兵剛看到我時，頗有些戒心。表情嚴厲，用槍對著我，一通嘰里哇啦。我也不著急，拿出翻譯機告訴他們，我來自何處，是來干什么的。經(jīng)過簡單溝通之后，他們放松警惕了。我說想進去看看他們的營地，他們猶豫了一下后也同意了。我遞給他們幾塊糖，其中一人收下了。慢慢地，我們之間話就多了。我說想和他們合個影，他們說只要不拍到營地的建筑物就行。 　　就大部分阿富汗人來說，戰(zhàn)亂沒有使他們變得野蠻，貧困沒有使他們失去禮義，這讓我感到意外。但是，正如一些建筑物上殘留的槍痕一樣，這個國家還有許多創(chuàng)傷需要療治。 以后我可能不會再來阿富汗了，但我希望這個國家山河美好，人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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