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黑虎掏心！泰山壓頂！雙龍搶珠！咚鏘咚鏘咚咚鏘！咚咚鏘！”</p><p class="ql-block">“上課了，意興依然不減，手癢癢的，將課本豎在面前當(dāng)屏風(fēng)，跟同桌在課桌上又搏將起來......”</p><p class="ql-block">“偏偏后面的同學(xué)不知趣，看得人了迷，伸長脖子，恨不能從我們肩膀上探過來...... 鏖戰(zhàn)猶酣的兩個竹節(jié)人被一把抓去?！?lt;/p><p class="ql-block">孩子們完全沉浸在這些動人心魄的文字中，我突然話鋒一轉(zhuǎn)：“課堂上，你們也有過同樣玩得入迷的時候嗎？” 方才還樂滔滔的他們，瞬間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不約而同按下了靜音鍵，生怕被我逮著了把柄似的。</p><p class="ql-block">裝，接著裝吧！</p><p class="ql-block">“哈，我怎么記得不久前，咱班就有過同樣的情景呀？” 我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詼諧，像平時閑聊那樣，以便打消他們的顧慮。</p><p class="ql-block">果然湊效！我的話音剛落地，教室里便開始躁動起來，先是同位間的小聲交流，后來干脆有人直接指向坐在右側(cè)的一個男孩子：“那一次，他就被鄒老師當(dāng)堂抓到過......”聞聽此言，眾人皆紛紛附和。那個男孩子緊緊咬住下唇，窘迫地把腦袋深深垂在胸前，耳朵就像盛開在秋天里的雞冠花似的。是的，九月份剛開學(xué)第一周，他確實曾躲在小小的 “屏風(fēng)” 后面，借讀書之名行 “偷歡” 之實。</p><p class="ql-block">此時此刻，他們顯然是曲解了我的意思，以為我很可能會 “秋后算賬”?？晌也贿^就是“借題發(fā)揮”，想讓他們能夠由己及彼，設(shè)身處地去體味竹節(jié)人給文中的孩子們帶去的無限樂趣罷了。他們當(dāng)然也還不懂得，曾經(jīng)那些冒險的 “偷歡”，多少年后再被提及，可是一段多么有趣的記憶呀！</p><p class="ql-block">看著男孩局促難安的樣子，我轉(zhuǎn)而放輕了聲音：“同學(xué)們別緊張，老師今天可不是要跟你們‘算賬’的?！边@句話無疑成了顆定心丸，瞬間消解了他們緊繃的情緒，教室里重又充溢著竹節(jié)人帶來的喋喋歡愉，那孩子也如釋重負般緩緩抬起頭來，仍舊有些怯怯地望著我。</p><p class="ql-block">我笑著對他們說：“其實老師做學(xué)生時，也有過這樣難忘的經(jīng)歷——”我故作神秘地頓了頓，教室里瞬間炸開了小水花，看得出，他們瞪得老大的眼睛里閃爍著訝異與不可置信。于是我娓娓講述起來——</p><p class="ql-block">臨近初三畢業(yè)那個四月，眼見沖刺已經(jīng)進入了倒計時，課程自然要比原先抓得更緊，就連每天的晚自習(xí)也被各學(xué)科老師們充分利用起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自習(xí)是數(shù)學(xué)課，數(shù)學(xué)老師正在認真地給我們解析重要的題型。趁老師轉(zhuǎn)身板書之際，后面的男同學(xué)輕輕捅了捅我的脊背，神不知鬼不覺地塞來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我和同桌好奇地趕緊打開來看，密密麻麻的大半張紙，竟是那段時間班里正盛行的文字游戲——“繞親戚猜關(guān)系”。我們趕緊把紙條藏到桌肚偷偷瞄起來：“他表叔的二大爺家的女兒的舅舅家......”看著看著，我們倆竟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有那么一刻，教室里靜得可怕，我們這才猛然驚覺自己的“偷歡”行為太過狂妄。數(shù)學(xué)老師是我們的校長，本就有張不茍言笑的冷面孔，此時更是鋪了一層厚厚的寒霜。一頓劈頭蓋臉的嚴(yán)厲訓(xùn)斥后，他罰我們就那樣尷尬地杵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得落座。那一刻，我們連大氣兒都不敢出，恨不能趕緊找個地縫鉆進去得了。剛剛還躍動著歡笑的紙條，此時無疑讓人痛恨至極！</p><p class="ql-block">那張曾經(jīng)讓我蒙羞的紙條終隨著青春一同消逝在風(fēng)中，可是課堂“偷歡”的心思，卻依舊還是會躲在小小的“屏風(fēng)”后面。</p><p class="ql-block">讀高三時，有段時間我迷戀上了畫女孩兒半身像——長睫毛、大眼睛、烏亮的馬尾，自己覺得美極了！有一回上化學(xué)課，黑板上那些枯燥的有機化學(xué)分子結(jié)構(gòu)實在不討人喜歡，再加上教化學(xué)的陳老師剛手術(shù)完不久，他那綿軟孱弱的聲音，就像來自曠野的風(fēng)的輕吟。我便在那說不上來的縹緲里各種神游，無論如何都無法集中精神緊隨老師的節(jié)奏。索性用堆在桌上那一大摞書本做遮擋，在草稿紙上偷偷涂畫起來?；蛟S是太過專注的緣故，我完全沉浸在那一筆一畫所帶來的小小快樂中。</p><p class="ql-block">“喲，畫得可真好呀！”</p><p class="ql-block">突然，耳畔響起一聲虛弱的輕嘆，我嚇了一大跳，這才發(fā)現(xiàn)陳老師不知什么時候已站在我身邊，正躬身盯著我草稿上那美少女的側(cè)顏細看。我以為他會毫不客氣沒收了擺在眼前上的“罪證”，或者至少要厲聲批評我?guī)拙洌骸霸龠^幾個月就要上戰(zhàn)場了，你哪里竟還有如此可笑心思呢......”可是，當(dāng)我驚恐的目光觸碰到他的眼睛時，不僅看不出絲毫的怨怒，反倒漾著一絲淺淺的笑意。</p><p class="ql-block">這是在夸我嗎？我大腦一時搭錯線，不由得暗自竊喜。</p><p class="ql-block">“可惜了，高考時化學(xué)卻不考這個。”陳老師依舊用溫和的目光盯著我，慢條斯理地說完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后，背著手轉(zhuǎn)身又踱回講臺。</p><p class="ql-block">我不覺羞慚地怔在了那里，再無繼續(xù)涂鴉的心思?！翱上Я恕比齻€字就像一根柔軟卻帶刺的荊條，一下又一下落在了我的心頭。等再低頭看那還未完成的少女半張臉，竟突然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無趣與嘲諷。</p><p class="ql-block">聽完我的故事，孩子們先前的擔(dān)憂不知不覺早被拋到了九霄云外，那些藏著“偷歡”的話匣子，也在嬉笑中慢慢被打開了：</p><p class="ql-block">“記得三年級時，我偷偷疊紙飛機，正放飛時......”</p><p class="ql-block">“那一次上課，我躲在桌肚玩東西，沒想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于是，一個個驚險有趣的小故事在歡悅的教室里此起彼伏，將我們重又代入似曾相識的各種情境中。而那一張張稚氣猶存的臉龐，因動情的笑容格外生動。</p><p class="ql-block">是呀，想當(dāng)年，誰還不是玩性十足的孩子，誰又不曾偷偷珍藏過一點兒不合時宜的小快樂？不過，一想到自己當(dāng)年的“偷歡”行徑，我還是沒忍住叮囑他們——青春的沃野只能偶爾生長出零星的任性，更多的時候，還需要用美麗的鮮花兒和豐碩甘果來點綴。不然，又怎么配得上它生機勃勃的底色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