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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極寒處,求心安;于寂寥中,尋真味。

君莫離醬酒俱樂部

<p class="ql-block">霜降那日晚,我恰好得了半日閑,便溫了一壺酒。酒是尋常的糧食酒,盛在素瓷壺里,坐在小泥爐上,看那熱氣由無至有,漸漸成一縷裊裊的游絲,在暮色沉沉的空氣里盤桓。窗外,最后一批懸在枝頭的柿子在漸濃的寒意里,紅得愈發(fā)濃郁,像一團(tuán)團(tuán)凝固的火,卻暖不了這人間。天地間正進(jìn)行著一場無聲的交接,繁華與喧鬧在此刻徹底退場,留下的,是一種收斂到極致的清明與肅靜。</p><p class="ql-block">這節(jié)氣,是秋的最后一折戲,唱完了,冬便要登臺了。古人將霜降分為三候:一候豺乃祭獸,二候草木黃落,三候蜇蟲咸俯。你看,連豺狼都將捕來的獵物擺開來,像一種莊嚴(yán)的儀式;草木則卸下了一切偽裝,坦然地露出生命的枯瘦本色;那些小蟲,也深深地藏了起來,俯身向下,歸于寂靜。這一切,都透著一股“收”的意味,萬物都在向內(nèi)凝聚,準(zhǔn)備迎接那漫長的、向內(nèi)修行的冬季。這般光景,與飲一口白酒下喉時的感受,何其相似。那酒意并非轟然炸開,而是一線沉潛的暖,從喉頭緩緩沉入丹田,而后才絲絲縷縷地彌散開來,是一種內(nèi)向的、積蓄起來的熱力。</p><p class="ql-block">中國的酒,骨子里是講節(jié)氣的。古人釀酒,必依天時?!对娊?jīng)·豳風(fēng)》里說:“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鼻锸罩螅录Z入倉,正是釀酒的起點(diǎn)。那汲取了四季精華的五谷,在智慧的工匠手中,經(jīng)過蒸煮、發(fā)酵、蒸餾,最終凝成那透明清亮的玉液。這過程,本身就是一場對自然精華的萃取與珍藏。霜降時節(jié),許多地方仍有開釀的習(xí)俗,人們敬拜酒神,祈求一年的釀造順利。這杯中之物,便不只是口腹之歡,而是承載了風(fēng)土、時序與人文的活物了。</p><p class="ql-block">思緒飄得遠(yuǎn)了,便想起一些與酒相關(guān)的古畫。南宋馬遠(yuǎn)的那幅《寒江獨(dú)釣圖》,天地皆空,唯有一葉扁舟,一個微渺的釣叟,整幅畫的意境是“冷”到了極處的。我總?cè)滩蛔∠耄抢衔痰拇摾?,或許也備著一壺烈酒吧?在那絕對的孤寂與清寒中,唯有那一口辛辣的暖意,可以對抗整個世界的嚴(yán)寒,讓他的垂釣,成為一種主動的、孤高的修行,而非被動的忍受。這大約便是中國文人精神里的一種寫照——于極寒處,求心安;于寂寥中,尋真味。</p><p class="ql-block">酒溫好了,斟一杯,入口是凜冽的,但隨即,一股扎實(shí)的暖流便升騰起來。這暖,不似夏日的潑辣,倒像冬陽,溫和而長久。它不灼人,只安安靜靜地陪你抵御這漸深的寒意。一個人獨(dú)酌,窗外的世界在結(jié)霜,內(nèi)心的天地卻在酒意中緩緩舒展。平日里那些紛亂的思緒,仿佛也被這清冽的酒液洗滌過一般,沉淀下來,變得明晰而寧靜。這或許便是霜降與白酒最默契的所在:它們都關(guān)乎一種“向內(nèi)”的姿態(tài)。自然將生機(jī)斂藏于大地之下,以待來春;人則將精神收歸于方寸之間,借一杯酒,暖身,更暖心。</p><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霜意想必已悄然鋪滿了瓦楞與窗欞。我飲盡杯中最后一口,那暖意已周流全身。明日清晨,推窗可見一片銀白,世界會干凈得如同一個新開的篇章。而我知道,我已用這一壺酒的工夫,讀懂了秋天這最后一頁潔凈的箋注,并且,準(zhǔn)備好了去迎接那即將叩門而來的、清冽的冬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