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跨過那道朱漆剝落的寺門,仿佛一步就跨進了另一個季節(jié)。院子里那兩株六百歲的銀杏,正披著滿身燦燦的金黃,風一過,便簌簌地落著,給青磚的地面鋪了一層厚而寂靜的毯子。我的目光,卻越過這片輝煌的金,被更高處的東西攫住了——那是在銀杏交織的枝椏背后,在湛藍得如同明瓷的天空下,一顆顆、一簇簇懸著的,紅燈籠似的柿子。</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它們就那樣靜靜地掛著,在枯瘦遒勁的枝頭,不言不語。那紅,不是胭脂那般嬌媚的紅,也不是楓葉那種燃燒的紅,而是一種經(jīng)過風、經(jīng)過霜、經(jīng)過漫長日光照拂后,沉淀下來的、厚實的、殷紅的暖意。看得久了,竟覺得那不是果實,而是這古寺凝固了的、一聲聲圓融的嘆息。底下是游人喧嘩著,在金色的落葉里爭搶著留影,聲浪一陣一陣的,像漲潮的海水。可我的感官,卻奇異地被拉高了,仿佛脫離了那一片浮動的熱鬧,獨自懸在了清冷的半空,與那些柿子默然相對。這上下之間,竟隔出了兩個世界:底下是流動的、易逝的、屬于人的時間;上面是凝固的、永恒的、屬于寺與樹的時間。</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走到那座著名的金剛寶座塔下,仰起頭。漢白玉的塔身上,歲月刻滿了斑駁的痕,那些繁復的佛像與梵文,在光陰的磨洗里,棱角已變得溫潤。而那一樹樹的紅柿,恰好從塔檐的角落探出來,為這石刻的莊嚴與冷峻,平添了一抹最溫柔的點綴。堅硬的與豐腴的,永恒的與應時的,無言的與飽滿的,在這一刻,竟如此和諧地共生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忽然便想起這寺的身世了。它初名“真覺”,始建于明,也曾是梵音繚繞、香火鼎盛的所在。如今,殿宇多已空寂,佛像也只余下沉默的座基。那數(shù)百年的晨鐘暮鼓,早已散入風里,聽不見一絲回響。這滿樹的柿,莫非是它將那說不出的滄桑、唱不盡的經(jīng)文,都化作了這累累的、甜蜜的果實了么?那是一種沉默的言語,用一種最樸素的生命力,訴說著榮枯與輪回。</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正凝思間,一個提著竹帚的掃地老人,也停下工作,同我一樣仰頭望著。我忍不住感嘆:“這柿子,長得真好啊。”老人瞇著眼,臉上是見慣了的淡然,說:“熟了,就該落了。再過些日子,風一緊,就都掉下來,爛在泥里,肥了樹根,明年又是一樹?!彼f得平平靜靜,我卻聽得心里一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是啊,“熟了,就該落了”。這尋常的道理里,藏著最深的機鋒。這滿樹的熱鬧,這沉甸甸的、幾乎要墜下來的豐碩,它的終點,并非是為了被人摘取、贊美,而是為了最終的凋零與回歸。它用盡一個春夏的光陰努力成熟,仿佛就是為了在最高的枝頭,從容地、靜美地,告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夕陽的光線漸漸斜了,給白塔、紅柿與金色的銀杏,都鍍上了一層更加柔和的光輝。我開始向寺外走去。當我再次踏出那道門檻,重回車水馬龍的世界時,我感到身上似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那滿樹殷紅的、寂靜的火焰,已在我心里點燃,并且,怕是再也不會熄滅了。它無聲地溫暖著,也沉甸甸地墜著,提醒我一種關(guān)于圓滿與凋零、繁華與寂靜的、古老而深邃的秘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