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心

沈雁

霜降，秋天最后一個節(jié)氣，冬季快來了。今天風(fēng)很大，還沒來得及換裝的樹葉紛紛掉落，清晨的草地上卻還沒有霜。本來說好陪我一起去巴黎的咪二已經(jīng)醒來，卻在知道爸爸在家辦公后改了主意，讓我有些沮喪，不知道她腦子里打的什么算盤，南京小食堂我是不會一個人去的，鴨血粉絲湯吃不成，給全家打包鹽水鴨的計劃無限延期。 軍校欄桿里面的草坪上全是落葉，咖啡館對面的停車場，樹上的葉子幾乎掉光。通往火車站的臺階旁，灰色石墻上一片鮮紅的五葉錦，待到近了抬頭，卻又融入灰色的天空，仿佛一抹擦身而過的溫暖。 我在車站對面的咖啡館買了一小盒法式迷你點心，帶給畫廊管理員Laurent——日法混血，和善而細(xì)心的人。他幫我暫管上周末參展的三本手繪冊子，約好今天11點取，昨晚還特意短信提醒我。我要了一杯黑咖啡，本想從盒子里拿一塊點心，卻發(fā)現(xiàn)店員貼心地用膠帶封了口，不由輕輕苦笑，這份小心意，也帶著點幽默。 風(fēng)很大，我坐去月臺有透明玻璃的候車間喝咖啡。一位穿白色帶帽衛(wèi)衣的男子也坐進(jìn)來，說了聲Bonjour（你好）。我喝完咖啡去丟紙杯，他連忙道歉，以為我嫌棄他，說他可以出去，我微笑解釋只是去扔垃圾。一會兒火車進(jìn)站，我起身離開，身后傳來他的聲音：“Madame! Bonne journée!"(女士，日安！）我回頭也向他道別，心里感嘆，這樣的禮貌，是法國人骨子里的優(yōu)雅。 短信通知Laurent 會晚幾分鐘，我慢悠悠地享受灰色天空下的巴黎。畫廊位于西岱島北端新橋旁，正是巴黎最中心的位置。本想順路帶咪二看莎士比亞書店或巴黎圣母院，如意算盤又落空。心里清楚，我看重的未必是她所愛，這個功課依然需要慢慢學(xué)習(xí)。 畫廊是近期日方購買的私有財產(chǎn)，尚未承接太多展事，大部分時間空置著。天下著雨，Laurent 很貼心地幫我把繪本放進(jìn)小包，我不好意思多打擾，告辭出門。轉(zhuǎn)彎在屋檐下避雨，遇到Ma Salle à Manger在門口觀望的老板娘，就著這糟糕的天氣寒暄幾句后，我決定在這里多留一會兒。 要了一杯熱巧克力，老板娘好心地搭上三塊餅干。我坐在Place Dauphine 的尖端，看人來人往。三角形廣場的尖端正對新橋的亨利四世騎像，東邊底線是老皇宮，其余兩邊環(huán)繞著整齊的有拱廊文藝復(fù)興建筑。這里據(jù)說是巴黎中心最安靜的小廣場，1607年由亨利四世下令建造，獻(xiàn)給王儲太子殿下。 我更喜歡另一個傳說：國王是把它獻(xiàn)給他心中那位女人。亨利四世，法國歷史上最富人氣、最人性的國王，愛女人、愛酒、愛打仗、也愛巴黎。他的名言：“巴黎值得一場彌撒?！保≒aris vaut bien une messe）意思是：為了得到巴黎這座城市的靈魂，哪怕改變信仰也值得。 當(dāng)他修建新橋（Pont Neuf）和Place Dauphine時，已經(jīng)是晚年。他摯愛的情婦——加布里埃爾·德·埃斯特雷（Gabrielle d’Estrées），溫柔聰慧，常勸國王止戰(zhàn)、行善。亨利四世甚至打算娶她為王后，她卻在婚禮前夕突然離世，死因至今撲朔迷離。傳說國王痛不欲生，在河岸獨行數(shù)夜，最后在西岱島的尖端停下，看著塞納兩岸的燈火，輕聲說：“我將為她建一座廣場，讓她的靈魂得以安息在水與光之間?！?于是，Place Dauphine誕生了。這個三角形廣場恰如一顆心，尖端正對著新橋的國王騎像。有人說，這樣的布局，是國王在向他逝去的愛人低頭致意：“我的心永遠(yuǎn)向你傾斜。” 如今，我坐在那“心尖”上。雨水從屋檐流下，匯入中央小廣場，像舊時戀人的眼淚被巴黎溫柔收起。雨漸小，我踏著濕潤的青石路走向新橋，穿過車來車往，與騎在馬上的亨利四世打個招呼。 新橋（Pont Neuf），這名字聽起來新，其實是巴黎最古老的石橋，始建于1578年，完工于1607年。它是第一座沒有關(guān)稅并向所有人開放的橋——在當(dāng)時，象征著一種了不起的思想：城市屬于人民。橋兩側(cè)的半圓形石凹，是當(dāng)年小販、情人、藝人歇腳的地方。現(xiàn)在的微雨中，只有三兩個運氣不佳的游客在拍照留念。 我從亨利四世身邊經(jīng)過，靠近橋欄桿看向下方，塞納河在島尖分成兩臂，左邊通往拉丁區(qū)的文學(xué)世界，右邊流向盧浮宮與現(xiàn)代時尚的巴黎。腳下有一個隱蔽的小臺階，通向橋下的石岸——Square du Vert-Galant（綠色情人廣場），像一艘三角形的船尖，伸向水心。晴日里，這里是情侶、畫家、讀書人的小天地，今天只剩水聲拍岸。據(jù)說詩人紀(jì)堯姆·阿波利奈爾曾在此寫下：“Sous le pont Neuf coule la Seine, et nos amours avec elle.”——“在新橋下，塞納河流淌著，也帶走了我們的愛情?！?lt;/p> 站在亨利四世身后，望著塞納河的水波，我想著江南的霜降。故鄉(xiāng)的老同學(xué)們正在呼朋引伴，約著去紫金山觀秋色，我也很想回一句“算上我！”回程的火車上，窗外是灰色的天空，秋收冬藏的季節(jié)，我盤點著這一年的得與失。回到家已是下午兩點，咪二居然還在床上呼呼大睡，我也只能笑著嘆息，人生的節(jié)奏各有緩急，不能急了。今日，不見霜降，只見秋深。一城風(fēng)色，皆入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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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之心

沈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