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不趕夏的急，不搶春的艷，也不逞冬的烈——我，愿是這樣一場秋雨：濾盡云絮的軟，踩著九月的風，從遠天慢慢、慢慢地漫過來，連天際線都氤氳成一片朦朧的灰白。先是樓角那棵老梧桐最邊緣的葉尖，微微一顫，承住了一滴來自高處的、涼潤的問候；再是院角那叢將開未開的菊，在最外層那卷細長的瓣上，接住了一個透明的、帶著云氣的吻。直到臨街的窗玻璃被畫上第一道歪斜的水痕，人們才恍然發(fā)覺，我已把一整幅薄紗似的雨幕，輕輕地、不容拒絕地，覆在了整座城的肩頭與眉睫之上。</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秋雨，從不愛喧嚷。行至老巷深處，我會特意慢下來，慢到幾乎停滯，去聽一柄舊風鈴在濕潤的空氣里，晃出的那幾聲喑啞而古舊的叮咚；去看瓦當邊那一小撮積了一夏的塵土，如何被我的到來，溫柔地馴服成一小塊深色的、柔軟的泥。我的腳步落在青石板上，從不似夏雨那般魯莽地砸出四濺的告示，我只是俯下身，輕輕一蹭，便將自己化開，順著石板上歲月磨出的幽深紋路，悄無聲息地滲進大地溫熱的脈搏里——我生怕驚飛了墻頭那只羽毛蓬松的麻雀，也怕打散了門墩邊那簇小蘑菇正做著的、關于生長的微小的夢。</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秋雨，從無泛濫的索求。我不必如春雨那般，帶著使命般的殷勤，去催開遍野不屬于這個時節(jié)的繁華；也不必似冬雨，以冷峻為刃，非要在這世間雕琢出冰的棱角。我只是靜靜地落，帶著一種寬厚而慈悲的耐心。我落在田野里那些謙卑俯首的稻穗上，幫它們把體內(nèi)最后一縷夏陽的熾烈與喧囂，靜靜地沉淀、牢牢地鎖進一顆顆日益飽滿的黃金谷粒里；我落在巷口那棵沉默的桂樹每一片墨綠的葉間，讓那清甜的香，不再是飄忽的幽靈，而是裹著我的潤，有了實在的重量，能沉甸甸地漫過家家戶戶的矮墻，精準地飄進每一個晚歸人微涼的衣褶與鼻息里；我更愿長久地陪伴院角那盞清瘦的菊，看我的點滴如何沿著它纖細的瓣，緩緩流淌，映出它脈絡里纖細的江河，陪它從緊閉的青澀，走向從容綻放的豐盈。若我的這一點涼，能恰到好處地拂去你心尖上夏末殘留的最后一絲浮燥；若我的這一陣潤，能讓一個匆匆的趕路人驀地停下腳步，仰起頭，閉目深吸一口這被洗練過的、帶著木葉與土腥氣的空氣——那么，我這場來得正好。</p><p class="ql-block"> 等天際的云絮漸漸淡成若有若無的淺白，巷口的風也變得格外軟和時，我便知道自己該走了。我的離去，從不似夏雨那般戛然而止，留下一地狼藉的、映照著混亂天光的水洼。我會把雨絲收得愈來愈細，細如春蠶吐盡的最后一縷銀絲，在空中遲疑地、留戀地飄搖片刻，再被風的手指，慢慢地、一根根地捻成虛無。你若細看，會發(fā)現(xiàn)老梧桐的葉子被洗得油亮，篩下的碎光愈發(fā)溫柔；那盞承過我無數(shù)凝視的菊，此刻每一片花瓣都托著一顆圓潤的宿露，在漸明的天光下，靜靜地、篤定地，綻開出它生命的全部光華。青石板幽深的縫隙里，有不知名的草籽，正努力挺起濕潤的、翠綠的腰肢。而空氣里，滿滿都是——一種清潤的、微甜的，類似于遺忘與新生交織的氣息。那是我留下的，全部的不聲不響的溫柔。</p><p class="ql-block"> 我，愿是這樣一場秋雨。來，不擾塵囂；去，不執(zhí)痕跡。仿佛什么也未曾帶來，卻又仿佛改變了一切。除了這萬物被悄然潤澤后，所呈現(xiàn)出的、那片各自安好的、片刻的寧靜與自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