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作者ZY，美篇號：6551939，<span style="font-size:18px;">圖片由AI制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零一四年秋，一個悶熱的午后，天津濱海新區(qū)的烈日懸在頭頂，我的心卻籠罩著一片陰霾。傾注了無數(shù)心血的項目，如陽光下的泡沫，無聲無息地破滅了。為了它，我在此成立了分公司，租下了工作室，最終卻敗給了合作方的官僚與拖沓。這失敗，成了我心里一道難以愈合的傷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拖著行李箱，腳步沉得像灌了鉛，踏上了歸途。從輕軌換乘地鐵，線路在腳下交錯成復(fù)雜的網(wǎng)，項目談判桌上那些推諉的眼神、敷衍的措辭，卻在腦中反復(fù)閃回。心急如焚，只覺周遭的人潮、報站聲、軌道的轟鳴，都在慢吞吞地阻礙我逃離這座城市，回到南方熟悉的溫潤里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趕到天津西站，我一路狂奔向檢票口，期盼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然而，在距離目標(biāo)二十多米處，廣播里冰冷的宣判追上了我：“開往杭州的列車，已經(jīng)停止檢票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猛地剎住腳步，腳踝處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崴了。退票窗口前的長隊，售票屏幕上接連刺眼的“無”字，都印證著一個事實：此路不通。耳邊飄過其他旅客焦躁的議論：“……還不是北京開APEC鬧的，放假六天，人都跑天津來坐車了……” 我捏著那張失效的車票，感到一種深刻的無力。一張遙遠(yuǎn)的會議請柬，竟能如此輕易地改寫一個普通人的行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朋友在電話里嘆道，唯有先取道濟南，再上車補票去杭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三天，我忍著腳踝的陣陣刺痛，一瘸一拐地登上了這趟擁擠不堪的動車。車廂里，行李與人聲混雜，過道、連接處，甚至餐車，都塞滿了疲憊的面孔。車門關(guān)閉，一個通知在嘈雜中響起：“需要補票的旅客，請到9號餐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落座后，我對面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袖口的商標(biāo)線頭耷拉著，一雙手粗糙斑駁，臉上刻滿風(fēng)霜，頭發(fā)也已花白，唯有一雙眼睛，透著股質(zhì)樸的倔強。他正握著一只老式模擬手機，靜靜地坐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動車行至德州，他那手機突兀地炸響?！澳銛R那兒瞎叨叨啥呢？一分不能少！今兒個回家前，必須到賬！”他扯著嗓子怒吼，瞬間吸走了整個車廂的視線。接著又是幾句：“你說優(yōu)惠就優(yōu)惠？我損耗還沒算呢！”他猛地站起，脖子上青筋暴起。周遭的目光，像在看一個怪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憤然掛斷，轉(zhuǎn)過身，用憤怒的眼神掃視著我們。我試圖打破這尷尬，搭話道：“師傅，您去哪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衢州?！彼樕暇o繃的肌肉松弛了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天津來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送閨女上大學(xué)，天津醫(yī)科大學(xué)?！彼E然提高了嗓門，眼中閃過無法掩飾的光彩，胸膛也不自覺地微微挺起?！搬t(yī)科大學(xué)”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在空氣中回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眾人眼中滿是訝異，難以將這樸拙如老農(nóng)的形象，與一所名牌大學(xué)聯(lián)系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家還有個兒子，浙大土木系畢業(yè)的，在設(shè)計院搞設(shè)計。”他仿佛讀懂了我們的驚訝，又補上一句，帶著一種完成了人生任務(wù)的坦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巧了，我本身也是搞設(shè)計的。話題就此打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問：“師傅，您自己是做什么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答：“我姓錢，叫老錢就行。早先是泥瓦匠，后來干包工頭，現(xiàn)今弄了個鋼管租賃公司，混口飯吃?！?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話音未落，手機又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這家伙，我不是說了，一分不能少！”他不等對方回應(yīng)，狠狠掛斷，旋即撥出另一個號碼：“阿飚！你趕緊帶兄弟們?nèi)グ⒎莾海饨鸬狡谙胭囐~，給我搞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至滄州，他從西裝內(nèi)袋摸出一包褶皺的利群，抽出一支叼上，急切地走向車門。車未停穩(wěn)，便欲點煙，被乘務(wù)員柔聲攔下。門開一瞬，他前腳剛踏上月臺，后腳還在車內(nèi)，便迫不及待地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口鼻中緩緩逸出，臉上的疲憊瞬間散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催促上車的哨聲尖銳響起，他盯著手中未燃盡的香煙，猛吸最后一口，順勢將煙蒂精準(zhǔn)地彈入列車與站臺那道黑暗的縫隙里，旋即，幾乎是被乘務(wù)員推搡著回到了車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來時，他的座位已被人所占。他愣了一下，遲緩地掏出車票，那人瞥了一眼，訕訕起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動車再次啟動，窗外的華北平原如流動的畫卷飛速后退。電線桿、田壟、靜止的車輛，都被拉成模糊的色塊，一閃而過，來不及在視網(wǎng)膜上留下清晰的影像。我感到自己正被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帶離，不僅是從天津，也是從那段失敗的經(jīng)歷中高速剝離出去，奔向一個同樣不確定的將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廂里的廣播又響了一遍，打斷了我的思緒——下一站濟南西，我買的短途票，該讓出座位了。此時老錢已經(jīng)彎腰，從座位下拽出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翻找著里面的方便面，一邊找一邊嘟囔：“這動車就是憋屈，煙不讓抽，停站還跟趕命似的?！?他剛直起身，手機又急促地響了起來。他疲憊的臉上掠過一絲厭煩，眉頭緊鎖，對著話筒匆匆說了幾句便掛斷，眼底的倦意又深了幾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需要補票的請到2號車廂。”廣播再響。我趕忙起身，擠過潮水般的人群。補票回來，看見老錢捧著泡面被人流擠得搖晃，他的座位又被人占了。我掏出他的車票，幫他解了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錢稀里呼嚕地吃完面，把泡面桶塞進(jìn)編織袋，手機再次咆哮起來。“人去了沒？！”他臉色一沉，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眉頭擰成了疙瘩：“七折？做夢！阿飚，帶兄弟們過去，別怕生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話：“老錢，別急。他們找借口，或許是真困難。探探口風(fēng)，看能不能分期？能收回錢才是關(guān)鍵?！?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看了我一眼，沉默片刻，對著話筒說：“先別動，我再想想?！?lt;/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約莫半小時內(nèi)，他的手機又響了兩次。只見他時而擰緊眉頭踱步，時而壓低聲音與電話那頭爭執(zhí)，額上的青筋不時暴起。我在一旁看得心驚，幾番勸他冷靜，找人中間斡旋為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終于，在又一次通話后，他長舒一口氣，重重點了點頭，臉上竟?jié)u漸化開一絲笑意?！俺桑桶催@辦，不折騰了。”掛了電話，他轉(zhuǎn)向我，笑容里帶著卸下重?fù)?dān)的輕松：“多虧你提醒，老弟。我這暴脾氣，差點壞事。總算搞定了，回去得和兄弟們好好喝一頓！”他額頭上那兩道深紋，也仿佛舒展開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各位旅客，列車即將?？繚险尽睆V播聲在喧囂中顯得急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濟南站臺上，人流如織。老錢為了那口煙，第一個沖下車。我因腳痛，只草草抽了幾口便返回。他卻又不慌不忙地點上第二支，悠然站在一旁，仿佛只是個送行的看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個背著巨大登山包的年輕人被人群擠得踉蹌，帽子掉了，彎腰去撿，混亂中撞了老錢一下。老錢索性退到空處，對車門口的混亂視若無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透過車窗，我看到月臺工作人員在焦急地疏導(dǎo)。人們將煙頭扔進(jìn)列車與站臺的縫隙里，那里，無數(shù)煙蒂與他剛剛彈下的那個一樣，堆積著所有匆忙與不耐的痕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他吞云吐霧之際，車門毫無征兆地、轟然關(guān)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動作瞬間凝固，眼睛瞪得滾圓，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隨后，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發(fā)瘋般撲向車門，用拳頭捶打著冰冷的玻璃，呼喊聲被列車啟動的轟鳴徹底吞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驚恐地看著他高舉雙手，朝著列車駛離的方向絕望地奔跑，腳步踉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無形的荊棘上。他的身影在攢動的人頭中越來越小，最終被站臺的喧囂與建筑的線條吞噬。那狂奔的姿勢，許久都滯留在我的眼底，揮之不去。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座位已有了新主人，他的座位也是。我記起車票還在我這兒，便擠過去，亮出票，那人悻悻起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坐回本屬于老錢的座位，一股巨大的荒誕感攫住了我。我，一個事業(yè)的失敗者，卻因這現(xiàn)實的錯位，得以安坐歸家；他，一個剛剛打贏了討債戰(zhàn)役的勝利者，卻被遺棄在半途。家里，還有一幫等著為他慶祝的兄弟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