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幸福</p><p class="ql-block">這一個月養(yǎng)傷在家，閑得發(fā)慌，才幽幽地生出來的寂寞。骨折的肋骨，被固定帶嚴(yán)嚴(yán)地包裹著，像一件笨拙而脆弱的出土器物，動彈不得。于是，整日里只能困在床上或者沙發(fā)上，看難得一見的太陽慢慢地爬過窗欞，在墻上投下長長的、寂寂的影子。世界于我，仿佛隔了一層毛玻璃，看得見外頭的喧囂，卻聽不真切，也融不進去。心里便空落落的，像秋日收割后，遺留著殘梗的田野。</p><p class="ql-block">正在這惘惘的當(dāng)兒，手機屏幕卻暖暖地亮了起來。是現(xiàn)在班上的孩子，借著媽媽的微信。向我傳達(dá)著他的牽掛“媽媽，老師什么時候才會好呢？”</p><p class="ql-block">“媽媽，你說，老師好了以后，還能回來教我們么？”最后這一句，既是孩子的憂懼，又是實在的惦念。這傻孩子！我怎么會不再教你們了呢？這小小的憂慮，像一顆微酸的石子，投在我那空落落的心湖里，卻漾開了一圈溫潤的漣漪。</p><p class="ql-block">更有那教過的舊日學(xué)生，也趁放學(xué)時間到寫作業(yè)的間隙，用媽媽的手機尋我說話。她很鄭重：“老師，我多想能再上一次二年級啊。”我握著手機，一時竟不知如何回她。這孩子，她哪里知道，時光是條永不回頭的河，她是一心向前的小船，而我，是那岸上目送她遠(yuǎn)行的人。她這番癡話，不過是年少時一份不自知的、對過往溫柔的眷戀罷了。可這份眷戀，卻沉甸甸的，讓我這岸上的人，心里霎時被什么東西填得滿滿的。</p><p class="ql-block">她又說，聽說我今年教一年級，便盼著那些小小的師弟師妹們能懂得珍惜。教學(xué)生得100很開心，被學(xué)生評為100分老師才更驕傲。她說，每次從我的班級走過，她都要看看我在不在?；叵肫饺绽?，她們趁體育課，午飯間匆匆到我們班級門口跟我打招呼的情景，我淚眼朦朧了。</p><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也更靜了。遠(yuǎn)處街燈的微光，透過紗窗，在我的肋骨間鋪開一片朦朧的、鵝黃色的暈。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肋骨間的固定帶，心里卻奇異地感到一種輕盈的妥帖。先前的那些寂寞，不知何時，已被熨得平平的，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這幸福，究竟是什么呢？它并非什么驚心動魄的喜悅，也非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它倒像這秋夜的空氣，無形無影，你卻分明能感到它的存在；它又是瑣瑣屑屑的，藏在孩子一句傻氣的問話里，藏在少年一聲天真的慨嘆里。它來時，是那樣地不經(jīng)意，像一只蝴蝶，悄沒聲地落在你的肩頭，待你發(fā)覺時，滿心已是它翅上彩色的鱗粉了。</p><p class="ql-block">我們做老師的，日日與粉筆灰為伴，說的、講的，似乎也盡是些平凡的道理。日子久了，連自己也快要相信，這不過是一份尋常的生涯罷了?？删驮谶@病中的、與世隔絕的孤寂里，那些由我親手播下的種子，卻隔著山水，隔著歲月，向我傳來他們青翠的回響。他們告訴我，我曾那樣認(rèn)真地，在他們的生命里，留下過痕跡。這痕跡，在他們，是童年記憶里一幀溫暖的畫；在我，便是此刻這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靜默的幸福了。</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風(fēng)聲，似乎也柔和了許多。我靜靜地坐著，像一枚被秋日陽光曬暖的、幸福的石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