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纜車門合攏的剎那,世界像被誰輕輕按了靜音。鋼索向上,我們被一只透明的巨手提著,一寸寸離開塵世。腳下還是巴中十月斑斕的秋色,頭頂卻忽地換幕——紅葉、槲櫟、巴山水青岡的剪影盡數(shù)隱去,只剩白,白得沒有縫隙,沒有遠近,沒有深淺。光霧山,果然“光”先退位,“霧”來稱王。</p><p class="ql-block"> 霧不是從天降,它是山自己呼出的氣息。地理書說:濕潤的東南風沿河谷爬升,遇冷成露,露再凝成億萬顆小于水珠、大于空氣的小球,于是霧誕生??晌腋派矫竦恼f法:這是光霧山夜讀兵書,天亮未合卷,字里行間溜出的沉香。纜車廂外,它們一團團擠在玻璃窗,像好奇卻怕生的小獸,伸手去觸,掌心里只剩下一滴涼,涼里帶著極淡的綠葉素味。</p><p class="ql-block"> 上到海拔一千八,霧更厚,厚得可以疊、可以裁。風是唯一的剪刀,斜斜一刃,山脊便露出青黛一線,像誰用焦墨在生宣上輕輕勾了筆;風一轉(zhuǎn)身,白又合攏,那筆跡被悄悄舔凈,仿佛從未存在。霧因此有了潮汐:漲時,連彼此的面容都漂遠;退時,五米外的冷杉忽然披掛出土槍般的冰掛,讓人懷疑它連夜從戰(zhàn)場趕來。</p><p class="ql-block">既然山不肯示容,我便索性觀霧。</p><p class="ql-block"> 看它與光糾纏:纜車塔頂?shù)男盘枱舯臼且涣D痰募t,霧行過,紅被揉碎,化成幾瓣柔粉,像燭淚滴進水;太陽在更高處舉起白燈,霧被照成半透明的繭,我們成了被懸在繭里的蠶。</p><p class="ql-block"> 看它與聲相倚:松鴉“嘎”一聲劃破濃白,聲波竟被霧粒折射成可見的漣漪,一圈圈蕩到耳邊,已弱成睡母輕拍的嘆息;山谷里忽有石落,先聞其悶響,再辨其方向,卻終不見影,像是誰在空甕里挪動著秘密。</p><p class="ql-block"> 看它與己互文:我把臉埋進霧,霧便在我睫毛上結(jié)晶,眨眼兩次,世界重新清晰——原來霧也能被我看成,只要我愿意成為它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古人早就懂得這種“成為”。</p><p class="ql-block"> 李商隱寫“曉霧云霞霽色開”,他看見的是霧被晨光撕開的剎那,像宮人同時掀開錦帳;辛棄疾寫“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他嘗到的是霧賜給失意者的隱身衣;王維最妙,“白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一句把霧的“有”“無”都道破——走進去它便消失,回望時它又合攏,像一段不肯被把捉的情思。</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立于纜車站臺,四野仍白,仍不見山,卻不再生憾。霧不是遮擋,而是山遞來的空白詩箋,讓我把未寫之景自行題跋。我伸手,霧在指尖繞出螺旋,像遞給我一枚無字印章;我呼吸,霧在胸腔里落成一場小雪,把塵世的燥、旅途的倦,一并埋成無聲的冰川。</p><p class="ql-block"> 忽有風自東南來,霧幕被挑開一角,下方百丈處,一樹巴山水青岡正舉起最后的紅葉,像誰在高高舉著熄滅的火把。它只顯現(xiàn)三秒,又被白浪卷走??晌乙研臐M意足——那驚鴻一瞥,是光霧山給我的私印,證明我并未空來;而其余的大片空白,正好用來盛放以后長夜里的反復回想。</p><p class="ql-block"> 下山時,霧仍濃。纜車緩緩滑進白棉深處,我靠窗輕誦自編的小句:“若逢山色被云偷,便把云當山亦游。看得白處都是景,人生何必盡丹丘?!闭b罷,霧在窗外輕輕叩玻璃,像說它聽見了,又像在笑我:既已把霧認作景,又何必分什么山水?</p><p class="ql-block"> 是啊,從今往后,若有人問我光霧山何如,我會答:山在,可未見;霧在,即是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