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家王宇</p> <p class="ql-block"><b>如詩耐品的小說</b></p><p class="ql-block"><b>——王宇小說集《谷倉》欣賞</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作者//郭有生</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榆林著名小說家王宇，送我一本他最新的小說集《谷倉》，好看又耐看，這讓我忽然又想起榆林詩詞學(xué)會副會長郭寶玉曾經(jīng)對他小說的一句評價“虧你想的出”！</p><p class="ql-block">他的小說，有詩的特質(zhì)，比如詩講究意象，他的小說中也有意象。</p><p class="ql-block">在千年詩史中，意象如家族子孫般血脈相連；而在《古槐》這篇小說里，“古槐”自身便是一個完整的家族宇宙，它凝聚了鄉(xiāng)土中國的情感、象征與含蓄之美，成為一個沉甸甸的文化符號，可以說是一個家族文化意象。</p><p class="ql-block">其情感性，在于它是一部“活態(tài)”的家族情感史。 這棵古槐并非冰冷的背景物，而是有體溫、有記憶的情感容器。它見證了明朝遷徙的艱辛，珍藏了救荒濟(jì)世的槐花槐角，其樹洞中貯存的槐葉能治愈孫兒承乾的傷口——這些細(xì)節(jié)使古槐成為家族庇護(hù)與延續(xù)的溫暖象征。然而，它的情感又是復(fù)雜的、充滿張力的。當(dāng)承乾因不理解而“歪著腦袋”，甚至揮斧相向、點火焚燒時，古槐所承受的，正是傳統(tǒng)在現(xiàn)代化沖擊下產(chǎn)生的代際裂痕與情感劇痛。爺爺槐古拼死撲救的，既是一棵樹，更是這棵樹所維系的全部家族記憶與倫理溫度。古槐的情感，于是超越了單純的守護(hù)，包含了掙扎、痛楚與最終達(dá)成和解的悲憫，是一部無聲卻洶涌的家族情感史詩。</p><p class="ql-block">其象征性，在于它是一座層積的“文化年輪”豐碑。 如同“松柏”自孔子而后成為君子氣節(jié)的象征，“古槐”的象征意義也在小說中層層疊加，日益豐饒。首先，它是血緣家族的象征，其“規(guī)規(guī)矩矩”的三分枝椏，與槐氏家族“每代單傳”的譜系驚人同構(gòu)，將自然的生長秩序與人文的倫理秩序完美契合。進(jìn)而，它是鄉(xiāng)土文明的象征，其扎根大地的堅韌、蔭庇后人的奉獻(xiàn)，正是農(nóng)耕文明倫理觀的物化體現(xiàn)。最終，在承乾從破壞到修補的轉(zhuǎn)變中，它升華為文化根脈與生命韌性的象征。它啟示我們，真正的傳承不是僵化的守舊，而是如古槐般，能在劫難（火焚）后通過新一代的自覺參與（封堵樹洞）而獲得新生。其象征意義由家族而鄉(xiāng)土，由倫理而文化，如年輪般不斷擴展，厚重?zé)o比。</p><p class="ql-block">其含蓄性，在于它是一曲“無聲”的東方美學(xué)絕響。 小說最富藝術(shù)魅力的地方，在于它效法自然，追求“大音希聲”的境界。古槐不言，下自成蹊。它的力量不在于挺拔的身姿或繁茂的枝葉，而在于那些深藏在年輪里的集體記憶，那些融入血脈的生存智慧，那些無需言說卻代代相傳的生命密碼。在這個急于斬斷根脈的時代，古槐靜靜地提醒我們：有些聯(lián)系，比我們想象的更為深刻；有些傳承，在無言中完成得最為徹底。古槐的深刻內(nèi)涵，也正在于那樹洞的“空無”之中——它容納了歷史，也激發(fā)了救贖的行動。我們聽不見古槐的言說，卻能從那沉靜的矗立中，感受到它面對一切風(fēng)雨的從容，這是一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美學(xué)力量。它讓我們看到，一個成功的文化意象，正是一座民族的“精神編鐘”，每一次被真誠的創(chuàng)作敲響，都會發(fā)出穿越時空的、深沉而悠遠(yuǎn)的回音。</p><p class="ql-block">作者還巧妙地設(shè)立了另一個肢體語言意象“歪腦袋”，這讓我想起了國際巨星辛芷蕾的表演藝術(shù)。她是一位深諳“空白”與“未完成”美學(xué)的藝術(shù)家。她的表演，不在于填滿角色的每一寸情感空間，而在于用眼神、微表情和身體姿態(tài)，為那些“無法言說、不忍卒讀”的人性深處賦形。她所構(gòu)建的“內(nèi)面之?！?，我們聽不見驚濤駭浪，卻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水壓迫面而來。這種以身體為媒介，訴諸“不可見”之物的高級敘事，恰恰為我們解讀小說《古槐》中那個重復(fù)出現(xiàn)、直至終結(jié)才完成蛻變的意象——承乾“歪腦袋”——提供了一把珍貴的鑰匙。</p><p class="ql-block">在小說中，承乾的“歪腦袋”絕非一個簡單的姿態(tài)描寫，而是其整個精神世界最直接、最倔強的身體宣言。這個動作，與辛芷蕾角色嘴角下撇泄露的不屑與自卑、眼神放空道盡的寂寥，具有同等的藝術(shù)分量。它首先是一種抵抗的符號，一種對祖父槐古所代表的古老族規(guī)、對古槐所象征的沉重傳統(tǒng)的本能性疏離。當(dāng)他的認(rèn)知與現(xiàn)代都市經(jīng)驗無法理解并抗拒祖父的“嘮叨”與古槐的“神性”時，他的身體先于語言做出了反應(yīng)——他把腦袋歪向了一邊。這個姿態(tài)，無聲地言說著：“我不認(rèn)同”，“和我不在一條線上”。它生動地刻畫出一個少年在面對無法內(nèi)化的傳統(tǒng)時，那種混合著困惑、不屑與叛逆的復(fù)雜心理狀態(tài)。</p><p class="ql-block">更為精妙的是，作者王宇先生對此意象的運用，與辛芷蕾用身體的姿態(tài)去填充劇本未曾寫出的角落的表演哲學(xué)如出一轍。小說文本并未用大量心理獨白去鋪陳承乾內(nèi)心的掙扎，而是將這一切“內(nèi)面之?！钡牟?，都托付給了這個極具畫面感的身體語言。我們聽不見承乾內(nèi)心反抗的吶喊，但通過他一次又一次地“歪著腦袋”，我們清晰地“看”到了那堵橫亙在代際之間、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之間的無形之墻。這個動作，就像辛芷蕾一個背對鏡頭時肩膀的聳動，其沉默的感染力，勝過萬語千言的辯白。</p><p class="ql-block">而全文的藝術(shù)升華之處，正在于結(jié)尾那句石破天驚的描寫：“他歪了一晌午的腦袋，一下就周正了?！边@“一下周正”，是整部小說最富有戲劇性的一刻，但它并非通過喧嘩的情節(jié)實現(xiàn)，而是發(fā)生在一個寂靜的內(nèi)心瞬間。這好比辛芷蕾表演中，從一個眼神的放空到再度聚焦的切換，剎那間，角色的整個內(nèi)心世界完成了重塑。承乾的“周正”，是其“內(nèi)面之?！苯?jīng)歷了一場由自己點燃的“火災(zāi)”與祖父撲救的“犧牲”后，發(fā)生的板塊級運動。它意味著抵抗的消解、認(rèn)同的開始，意味著他真正從身體到精神，都與祖父、與古槐所代表的血脈根脈“對正”了頻道。</p><p class="ql-block">這一刻的“周正”，與之前反復(fù)的“歪斜”形成了強烈的戲劇張力與完美的敘事閉環(huán)。它不是一個簡單的認(rèn)輸或妥協(xié)，而是一種深刻的成長與皈依，是年輕一代對自身文化血脈的頓悟式接納。正如我們通過辛芷蕾的微表情感知到角色內(nèi)心的巨大水壓，我們通過承乾腦袋從“歪”到“正”的這一微小而決絕的體態(tài)變化，感受到了其靈魂深處那場無聲卻地動山搖的革命。這既是身體姿態(tài)的回歸，更是精神坐標(biāo)的重塑。</p><p class="ql-block">因此，承乾的“歪腦袋”到“正腦袋”，堪稱文學(xué)描寫中的“微表情”藝術(shù)。它用最節(jié)儉的筆墨，完成了最豐富的內(nèi)心敘事，與辛芷蕾所踐行的“空白美學(xué)”高度同構(gòu)。它讓我們相信，最撼人的轉(zhuǎn)變，往往不是咆哮而來的洪流，而是水滴石穿后，那一聲清響，以及隨之而來的、整個世界的“周正”。</p><p class="ql-block">王宇的作品不僅有詩的特質(zhì)，還有戲劇性的魅力，小說《酒杯》就是如此。</p><p class="ql-block">一切的戲劇，都生于沖突。沒有沖突，便沒有動作，沒有那牽動人心的跌宕起伏。然而，沖突若僅止于唇槍舌劍，止于意志的蠻橫角力，那終究是粗糙的，是戾氣十足的，算不得上乘的境地。我們所追尋的，是那沖突之上，氤氳著的一層詩意的薄靄；是那動作之后，回蕩著的一縷哲理的余響。</p><p class="ql-block">戲劇的靈魂在于沖突，而沖突的至高境界，恰似月夜聽泉——那錚琮之響不在耳畔，而在心頭；那飛濺之勢不存于目，卻化為一片清輝，彌漫于天地之間。王宇的《酒杯》，正是這般將凡俗的沖突，釀成了詩，凝成了哲思。它不像雷霆劈開長空那般暴烈，倒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那圈圈漾開的漣漪，竟自映出了月影天光。</p><p class="ql-block">這小說的沖突，初看是何等的粗糲與不近人情！一場本是風(fēng)雅聯(lián)誼的聚會，被一記摔碎的酒杯聲驟然劃破。他的動作帶著山野的蠻悍，“閃電般奪過”、“摔在地上”；他的斥責(zé)更是浸著冰水般的苛酷，“如此貪杯，還是女人嗎？”這沖突，若止于此，便只是一幕不解風(fēng)情的莽漢鬧劇。然而，作者筆鋒輕輕一挑，將這現(xiàn)實的裂痕，巧妙地引向了人物各自幽深的內(nèi)心世界。于是，我們看見，那碎裂的不只是一只玻璃杯，更是兩座原本遙遙相望的孤島間，那層自以為是的堅冰。</p><p class="ql-block">沖突于此，化為了照見彼此，也照見自身靈魂的一面鏡子。于她，這突如其來的風(fēng)暴，竟奇異地與記憶中父親那“蒲扇般的巴掌”重疊起來。那巴掌，曾逼她渡過童年畏怯的河流；而今這摔杯的脆響，仿佛又是一條新的“河”，讓她在驚愕中回首，看清了那“偉岸得不可逾越”的背影。那令人窒息的強悍，底下埋藏的，或許正是一種久違的、令人安心的擔(dān)當(dāng)。她心里“有棱有角的模樣”，竟在這最不堪的場面中，尋得了模糊的輪廓。于他，那輕觸紅唇的飲酒姿態(tài)，是一道引信，瞬間點燃了封存在歲月里的、關(guān)于母親酗酒的苦澀記憶。他的憤怒，是一種自衛(wèi)，是對過往傷痛本能的反擊。這一摔，表面是摔向她的現(xiàn)在，內(nèi)里卻是砸向自己的過去。這沖突，便如莎翁筆下的麥克白夫人手上那“洗不凈的血”，早已超脫了具體的行為，成為一種縈繞不去的心理象征，充滿了自我拷問的張力。</p><p class="ql-block">而那破碎的酒杯本身，更是小說中一個極富詩意的核心意象。它本是沖突的焦點，是決裂的證物，卻在兩人的夢境里，奇跡般地獲得了涅槃與重生。在他的夢里，碎杯化作“一輪嬌柔的明月”；在她的夢里，碎杯卻成了“高懸天際的太陽”。這意象的轉(zhuǎn)化，何其妙也！明月與太陽，一陰一陽，一柔一剛，一為夜的慰藉，一為晝的指引。那令他不堪的往事，在她的映照下，竟可沉淀為溫柔的清輝；而那令她迷茫的現(xiàn)世，在他的介入下，竟能升華為光明的源泉。這已不是簡單的和解，而是兩種生命體驗在碰撞后，熔鑄出的一種全新的宇宙觀照。它令人想起《牡丹亭》中“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至情，沖突的毀滅性力量，在這里被一種審美的、哲思的創(chuàng)造力所取代。破碎，竟成了通往更廣闊圓滿的必經(jīng)之路。</p><p class="ql-block">小說的韻味，更氤氳在那結(jié)尾的“留白”之中。他沒有給出一個俗套的、王子與公主從此在一起的結(jié)局。電話兩頭的欲言又止，“不，不，我是說”的囁嚅辯解，將人物那微妙難言的心緒，包裹得恰到好處。他們各自徘徊在涼風(fēng)與萬家燈火里，未來的故事，作者慷慨地交還給了讀者。這恰如哈姆雷特臨終那句“此外惟余沉默”，將所有的喧囂與掙扎，最終收納于一片廣闊的、可供無限遐想的靜默之中。結(jié)局是開放的嗎？或許是。但那兩輪分別升騰于彼此夢境的日月，已為這靜默的夜空，綴上了最燦爛而溫暖的星火。</p><p class="ql-block">《酒杯》一篇，篇幅雖短，卻深得戲劇詩意之三昧。它讓我們看到，真正的沖突，從不畏懼表面的破裂與不堪。當(dāng)靈魂的底蘊足夠深厚，那被撕裂的缺口處，涌出的將不是黑暗，而是光。那一聲刺耳的脆響，終將余音裊裊，在我們心谷中回蕩成一首關(guān)于理解、救贖與可能性的，無盡的長詩。</p><p class="ql-block">王宇的小說，只是詩，只是戲劇的沖突么？細(xì)細(xì)讀來，也為他深刻的認(rèn)識、如淵的思想和對人對社會的貼切感悟化入小說而驚嘆。比如小說《腳印》就是如此。</p><p class="ql-block">那行神秘出現(xiàn)的黃膠鞋腳印，靜靜地躺在春秀的莊稼地里，像一串無言的密碼。它們不僅是小說《腳印》中推動情節(jié)的樞紐，更成為照見人物內(nèi)心深淵的鏡面。當(dāng)鄭德彪最終在河灘地認(rèn)出良厚的黃膠鞋時，那一瞬間的情節(jié)突轉(zhuǎn)，完成了一場靜默卻劇烈的靈魂革命。</p><p class="ql-block">從心理學(xué)視角審視，這些腳印實則是鄭德彪無意識中的“鏡像他者”。他每日遛狗、養(yǎng)鳥的閑適生活，構(gòu)筑了一個穩(wěn)定的心理防御機制——用表面的不在乎來掩蓋深層的不安。然而，陌生腳印的反復(fù)出現(xiàn)，無情地打破了這種平衡。它們?nèi)缤J入意識領(lǐng)域的異物，激活了鄭德彪潛意識中長期壓抑的焦慮。特別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春秀因這些腳印而臉紅時，那種微妙的心理波動泄露了天機——他的男性尊嚴(yán)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腳印在這里扮演了拉康意義上的“小他者”角色，通過這個他者的目光，鄭德彪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自己在婚姻關(guān)系、在鄉(xiāng)村社群中的尷尬位置。</p><p class="ql-block">這些腳印更是精妙的社會學(xué)符號，勾勒出槐樹溝這個微型社會中的權(quán)力關(guān)系與道德秩序。在傳統(tǒng)的鄉(xiāng)村倫理中，一個健康的男性不事生產(chǎn)而讓妻子獨自承擔(dān)農(nóng)活，本就處于道德洼地。良厚作為駐村干部，他的黃膠鞋腳印不僅是對春秀的實質(zhì)幫助，更是一種無聲的道德評判。這些腳印構(gòu)成了一個流動的“道德劇場”，每個村民都是潛在的觀眾，而鄭德彪則被迫站上了被告席。值得注意的是，良厚從未直接指責(zé)鄭德彪，而是通過行動——那些具象化的腳印——來傳達(dá)價值判斷。這種“行動批判”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它讓鄭德彪在沉默中完成了自我審判。</p><p class="ql-block">當(dāng)鄭德彪在河灘地“傻眼了，愣愣地站著”的瞬間，我們見證了一個存在主義式的覺醒時刻。在此之前，他的生活狀態(tài)近乎海德格爾所描述的“沉淪”，沉浸在日常的閑散中，逃避著本真的自我選擇。腳印的謎底揭曉，猶如一記存在主義的鐘聲，將他從這種非本真狀態(tài)中驚醒。他的臉紅——那“一直紅到脖頸”的羞愧，是覺醒的第一個信號。這種羞愧并非源于外部的羞辱，而是源于他突然看清了自己的“在世存有”方式何其荒謬。</p> <p class="ql-block">鄭德彪最后的轉(zhuǎn)變——第二天扛著鋤頭上山，表面上似乎落入了“浪子回頭”的俗套，實則蘊含著深刻的哲學(xué)意蘊。他的轉(zhuǎn)變不是外部強制的道德勝利，而是通過內(nèi)在的“認(rèn)同危機”后實現(xiàn)的自我超越。那些黃膠鞋腳印，作為他者存在的證明，最終促成了主體性的心理重構(gòu)。鄭德彪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而是成為了更本真的自己——他找回了在閑散生活中逐漸迷失的作為丈夫、作為村民、作為人的基本存在方式。</p><p class="ql-block">《腳印》的精妙之處在于，它通過最樸素的鄉(xiāng)村生活場景，演繹了人類精神轉(zhuǎn)變的普遍辯證法。我們每個人生命中都會遇到這樣的“黃膠鞋腳印”——那些打破我們生活平衡、迫使我們重新審視自我的他者痕跡。真正的成熟，或許就在于有勇氣直面這些腳印，并在與它們的對話中，完成從非本真到本真存在的艱難躍遷。</p><p class="ql-block">王宇的小說都這么耐讀，都是一種特別的詩吧！其語言，構(gòu)思，思想，無一不讓人驚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10.30深夜</p> <p class="ql-block">古槐</p><p class="ql-block">作者//王宇</p><p class="ql-block">盛夏，槐樹溝干巴巴地?zé)??；惫藕蛯O子承乾在村口槐樹下乘涼。幾聲蟬鳴，無由地引來一陣風(fēng)。風(fēng)吹古槐，折斷一截枯枝，直直落下來，砸在承乾的胳膊上，蹭破皮，滲出了血。承乾伸手捂，捂著還滲血，一臉慌張地看著爺爺?；惫怕N著白胡子笑，從樹洞里掏出幾片枯黃的槐葉，放在手心里搓。揉碎的葉末貼在傷口上，血止住了。</p><p class="ql-block">承乾仰起頭，看古槐，小嘴啜嘿著：“等我有勁兒了，就拔掉你?！被惫艠妨?，一陣笑：“《水滸傳》看多了，以為你是魯智深？”承乾歪著腦袋：“反正我要收拾它?！被惫挪恍α?，睜大眼睛，看著氣呼呼的承乾，心里犯起了嘀咕。</p><p class="ql-block">古槐像一把巨傘，撐在村口，三四個人手搭手，方可合圍其腰。樹千五丈以上分枝，長出三個頭兒，向外延展。繼續(xù)向上，繼續(xù)分枝，規(guī)規(guī)矩矩，都是三個頭兒，三次分枝后，就看不清了，郁郁蔥蔥，綠蔭如蓋。</p><p class="ql-block">槐古撿起枯枝，扔進(jìn)樹洞，挪了挪屁股問：“還疼嗎？”承乾仍舊歪著腦袋：“疼不疼，胳膊知道?！被惫耪苏?，輕咳一聲：“你知道古槐的來歷嗎？”承乾翻白眼，氣鼓鼓地說：“我連我的來歷都不知道?！被惫呸哿宿鄢咴S長的白胡子：“娃，你是咱槐樹溝槐氏男子漢，要像古槐一樣皮實。”</p><p class="ql-block">槐樹溝九大姓，其他八姓人丁興旺，枝繁葉茂，唯有槐氏例外，每代人必有一男丁，也只有一男丁?；睒錅先藨蚍Q，槐氏家族是槐樹溝的頂梁柱——獨一根。據(jù)族譜記載，明洪武年間，槐氏先祖從山西洪洞縣大槐樹下出發(fā)，一路西遷，日夜不停，實在累得走不動了，就將隨身攜帶的槐樹枝插在溝口的泥土里，不走了，以溝為家。一晃六百多年過去了，那道溝就成了槐樹溝，那截槐樹枝就長成如今的古槐。</p><p class="ql-block">槐古嘮嘮叨叨說了好一陣子，承乾歪著腦袋，鼓著眼，似聽非聽,嘴里嘟囔著連自己也聽不清的話，一溜煙就跑得沒影兒了。去哪了？槐古不知道?；惫畔?，這半大小子，像槐樹苗一樣，水肥不缺，長得旺，修剪跟不上，就會長歪的。</p><p class="ql-block">又一陣風(fēng)，槐樹葉沙沙響?；惫糯蛄藗€盹兒，忽又醒來，看到承乾手里攥著一把明晃晃的砍斧，往槐樹上招呼?；惫派斐龉照龋茏】掣?，上挑，鉤回來，將砍斧扔出老遠(yuǎn)。“你這毛頭小子，冒冒失失，古槐動不得，動不得！”</p><p class="ql-block">據(jù)傳，康熙年間，天下大旱，顆粒無收。入春，青黃不接，古槐花滿樹，槐樹溝人采了一茬又一茬，當(dāng)飯吃。沒人說得清那年古槐到底開了幾茬花。入秋，陰雨綿綿，連月不睛。槐樹溝人得了怪病，流鼻血，止不住，身子發(fā)軟，一窩一窩倒下。也不知是誰撿回槐角，煮水喝，止住了鼻血，救了一村人的命。那一年折騰，鄰村十室九空，槐樹溝未走-人。</p><p class="ql-block">在承乾看來，爺爺嘴里的古槐只是一個傳說，牛排雞腿都吃膩了，誰還稀罕那槐花槐角。他胳膊疼，抱怨那截枯枝，就和古槐杠上了?；惫爬涎刍杌ǎ床磺宄星难劬?，可承乾急促的呼吸，傳進(jìn)了他的耳朵?；惫懦终葥舻兀骸笆强葜﹀e了？”承乾歪著腦袋，不說話?！笆枪呕卞e了？”承乾歪著腦袋，不說話。承乾斜眼瞥見樹洞里堆滿枯黃的槐樹葉，嘴角撇了撇，湊在槐古身邊，抬起胳膊，讓爺爺看傷口是不是還在滲血，另一只手伸進(jìn)爺爺?shù)囊露?，摸到打火機。承乾慢慢后退，轉(zhuǎn)過身，啪的一聲，枯黃的槐葉起火了。眨眼之間，古槐罩在濃濃的煙霧中。</p><p class="ql-block">午后的槐樹溝靜悄悄的，滾滾濃煙靜悄悄的?！盃敔敗背星o緊拽著槐古的衣襟，渾身抖動?；惫排牧伺某星募绨颍骸翱?，提水，滅火?！蔽辶与x古槐三十步，取水倒是方便?？沙星瑩v亂還行，干正事就差遠(yuǎn)了，沒提三桶水就跑不動了?；惫潘Φ羟拥桌喜夹?，提起水桶，來來回回疾走。</p><p class="ql-block">也不知道澆了多少桶水，火滅了。槐古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倒在槐樹下，臉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氣。承乾喊爺爺，不應(yīng)，急得大哭?？抟矝]用，爺爺顧不了孫子了。爺爺嘮叨時，承乾總不愛聽；爺爺不說話，承乾反倒受不了了。爺爺躺在地上的那一刻，承乾覺得自己比爺爺高出一大截。</p><p class="ql-block">承乾鉆進(jìn)樹洞察看，黑漆漆一片，好在只是燒了一層朽掉的樹皮。承乾愣愣地站在古槐下，看著累得喘不過氣來的爺爺，看著無端受傷的古槐，心里挺不是滋味?；秀遍g，爺爺站起來，變成古槐，古槐躺在地上，變成爺爺。</p><p class="ql-block">承乾撿拾古槐四周散落的枯枝，挖取五柳河岸黏糊糊的河泥，如燕子筑巢般封堵樹洞。絲絲涼風(fēng)驅(qū)趕著太陽向西滾動。緩過神來的愧古坐起來：“老了，不中用了，槐樹溝沒我能行，沒古槐不行?！被惫培哉Z，承乾聽得真切，他搓著黏在手上的河泥，歪了一晌午的腦袋，一下就周正了。</p><p class="ql-block">（發(fā)表于《作家文摘》2024年6月4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酒杯</p><p class="ql-block">作者//王宇</p><p class="ql-block">她又一次端起酒杯，光潔白嫩的臉上泛起紅暈，酒杯輕觸紅唇，她顫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站起來，閃電般奪過她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隨著一聲脆響，所有人大眼瞪小眼，噬若寒蟬。她看他，雙眼發(fā)直，纖指微曲，呈端杯狀。“如此貪杯，還是女人嗎？”他黑著臉，拿起手包，憤然離席而去。</p><p class="ql-block">單位里的未婚男女相聚“雙十一”，毫無懸念，她是眾人矚目的焦點，他只是接受禮貌性的邀請。誰也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他，會攪局，而且攪得非常徹底。</p><p class="ql-block">他相貌平平，臉黝黑，不茍言笑，工作起來倒是一點兒也不含糊，十足的拼命三郎。她蝶首蛾眉，溫婉可人，無論走在哪，都能渲染出“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的景致?！榜厚皇缗雍缅?。”小伙子們會找各種理由靠近她，今天送一束鮮花，明天來一杯奶茶。她總是淺淺一笑，撩起如瀑的長發(fā)，輕輕向后散開，留下一抹淡淡的香。他和她，業(yè)務(wù)上鮮有交集，只是認(rèn)識。間或遇到，他點頭，她微笑，擦身而過，從不搭話。</p><p class="ql-block">她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像一座山，偉岸得不可逾越。她突然間想起父親，如他，很少說話，拼命干活，做事丁是丁卯是卯。</p><p class="ql-block">小時候，她在槐樹溝上學(xué)，去學(xué)校得瞠過一條河。沒有橋，她不敢踩著趔石走，哭。父親蒲扇般的巴掌結(jié)結(jié)實實落在她的屁股上。她看著父親，收起眼淚，哽咽著，搖搖晃晃過河了?；仡^看，過河并不可怕,父親的身影還在河的那一邊。從此，父親的巴掌種在她的心里。只要遇到不可逾越的“河”，就會想起父親。</p><p class="ql-block">參加工作后，她回到槐樹溝，撫摸著父親的手，仔細(xì)端詳，像千年老樹的枯枝，禁不住淚眼婆娑。她多想讓父親的巴掌揚起來，再次落在她的身上。她聞膩了花香，喝煩了奶茶。她的心里不止一次塑造過男人有棱有角的模樣。</p><p class="ql-block">從餐廳出來，漫步在烏駝鎮(zhèn)街頭，他的心情說不上好，但也不壞。他看不慣她飄飄然喝酒的樣子。他突然間想起了母親，像她。只要和父親鬧別扭，就一個人悶在家里，腦袋一仰，一杯酒就不見了。一杯接一杯，喝多了，就自己罵自己，罵累了，就砸東西，砸累了，就睡覺。一覺醒來，像啥也沒有發(fā)生過，該干啥干啥。他怯生生地看著母親，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酒不是好東西，將來討個女人，高矮胖瘦丑俊暫且不說，首先必須不能沾酒。</p><p class="ql-block">初冬的太陽遠(yuǎn)遠(yuǎn)地蹲在樓頂，她踩著他的影子跟了上來。</p><p class="ql-block">“溜得挺快，不知道摔碎酒杯要賠嗎？”他一怔，手伸進(jìn)包里?！八に榱宋业男模撛趺促r償？”她的臉，像即將墜落的冬陽，紅彤彤的。</p><p class="ql-block">他張大嘴巴，接不上話，愣愣地站著。她攬起一縷長發(fā)，用手輕輕地捻，又輕輕地拽，繼而轉(zhuǎn)頭后仰，如瀑的長發(fā)從后背直瀉而下。</p><p class="ql-block">她看他，柔柔的。他看她，呆呆的?！澳阕甙桑牒昧?，再告訴我?！薄安挥孟?，我賠不起?！?lt;/p><p class="ql-block">“那你得為我療傷。”她笑著，轉(zhuǎn)身離去。高跟鞋撞擊大理石地面咣咣地響，聲聲敲在他的心上。</p><p class="ql-block">太陽隱去，華燈初上。他徜徉在街頭，感覺她就像爬在樓宇之上的霓虹燈，閃爍著不可捉摸的光。</p><p class="ql-block">“剛才的飯局，我無端地摔碎了同事的酒杯，同事是一個挺不錯的姑娘?！彼麚芡òl(fā)小的電話。</p><p class="ql-block">“沖動是魔鬼。這會兒懂得憐香惜玉了？”電話那頭兒發(fā)小在笑。</p><p class="ql-block">“不，不，我是說，我太魯莽了?！?lt;/p><p class="ql-block">“或許這一摔，能摔出你潛在心底的情愫。”</p><p class="ql-block">“不，不，我是說，一個姑娘家不能和酒走得太近?！?lt;/p><p class="ql-block">涼風(fēng)習(xí)習(xí)，萬家燈火。她徘徊在小區(qū)樓下。</p><p class="ql-block">“今天小聚，遇到一個傻瓜。他砸了我的酒杯，還說我不是女人?！彼龘芡ㄩ|密的電話。</p><p class="ql-block">“是哪個愣頭青，我替你收拾他?！薄安?，不，我是說，我不再喝酒了?！薄罢f啥？你妥協(xié)了？”</p><p class="ql-block">“不，不，我是說，從沒有人敢摔我的酒杯?！?lt;/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他做了一個夢，摔碎的酒杯變成一輪嬌柔的明月。</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她做了一個夢，摔碎的酒杯變成高懸天際的太陽。</p><p class="ql-block">（發(fā)表于《人生與伴侶》2023年第6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腳印</p><p class="ql-block">作者//王宇</p><p class="ql-block">鄭德彪個高體壯，春秀嬌小秀氣，他倆一個屋檐下過日子。鄭德患不上山，整天待在家，養(yǎng)鳥、遛狗、種花，偶爾吹幾聲嗩吶。春秀扛著鐲頭鋤頭鐮刀，風(fēng)里來，雨里去，滿山跑。</p><p class="ql-block">“你家德彪有?。俊贝謇锶藛?。</p><p class="ql-block">“沒病，和我生了兩個娃呢?！贝盒隳ㄒ话押顾f。</p><p class="ql-block">“都是你慣的，一個大男人，不干活，是男人嗎？”</p><p class="ql-block">“鋤頭不稱手，能換，男人不能隨便換，湊合著過吧?！贝盒戕哿宿垲~前的劉海。</p><p class="ql-block">槐樹溝人少地多。進(jìn)入夏季，莊稼長雜草也長。東山梁的谷子、西山坡的糜子，趕著鋤一遍，十天半月就過去了。沒能喘口氣，先頭鋤過的田地，雜草又壓住了莊稼。</p><p class="ql-block">追著晨陽的腳步，春秀一大早來到東山梁谷地，愣住了。谷地干干凈凈，地畔上堆著雜草。春秀見過搶吃搶喝的，從沒見過搶著鋤草的。春秀細(xì)細(xì)查看，滿地都是黃膠鞋的腳印。村里也沒人穿黃膠鞋，這是誰干的呢？春秀想不明白，就回了家。</p><p class="ql-block">“你去東山梁鋤草了？”春秀問正給鸚鵡喂食的鄭德彪。</p><p class="ql-block">“我閑得沒事干了？”</p><p class="ql-block">“那會是誰呢？”不知是太陽曬的，還是走得急，春秀的臉紅撲撲的。</p><p class="ql-block">鄭德彪很久沒見過春秀的臉紅了，就多看了幾眼，解開韁繩，遛狗去了。春秀坐在院子里洗衣裳，眼前時不時就冒出滿地的膠鞋腳印。感夏，山雨一場接著一場。地里的莊稼和雜草互不相讓，一起瘋長。這可苦了春秀。除了吃飯睡覺，她就在田里忙活。春秀黑了，瘦了，鄭德彪好像沒看見似的。</p><p class="ql-block">鋤完東山梁的谷地，春秀走到西山坡。糜子開始抽穗，肥嫩的葉子隨風(fēng)搖擺，春秀沒有看到一根雜草，卻又看到了熟悉的黃膠鞋腳印。夏風(fēng)涌來，帶著絲絲清涼。春秀想破腦殼也想不明白，這到底是誰干的。春秀背靠著地頭的老槐樹，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站著就睡著了。鄭德彪遛狗，實在不講究，全由狗的性子。那狗也是吃飽了撐的,這邊追雞，那邊攆豬，或者仰起頭，沒來由地狂吠。</p><p class="ql-block">“能千點正事嗎？”鄭德彪聽見身后有人說話?；剡^頭看，是駐村干部良厚。</p><p class="ql-block">“你在管教我？”鄭德彪長這么大，除了爹娘，還沒人敢這么對他說話。</p><p class="ql-block">“瞧瞧春秀，又黑又瘦，都沒人樣兒了?？焖氖娜肆?，也不懂心疼媳婦兒。”</p><p class="ql-block">“我看你是吃咸菜長大的，就愛管閑事?！编嵉卤氤蛑己瘢壑樽佣疾晦D(zhuǎn)一下。</p><p class="ql-block">“你可別后悔?！绷己窳滔逻@句話就走了。良厚是鄉(xiāng)政府干部，主動申請蹲點槐樹溝，搞鄉(xiāng)村振興工作。這些年，槐樹溝的變化，村里人心里明白。良厚把槐樹溝當(dāng)成自己的家，槐樹溝人也把良厚當(dāng)成自己的家人。唯獨鄭德彪例外，兩個人見面就掐。</p><p class="ql-block">鄭德彪感覺自己受氣了，帶著狗，就去西山坡找春秀，想給她訴苦。春秀還沒醒來。鄭德彪走進(jìn)糜子地，看見滿地都是黃膠鞋的腳印，瞅一眼春秀紅撲撲的臉，他的心里像塞了秤砣。</p><p class="ql-block">鄭德彪蹲在地畔，上牙咬著下唇，心里盤算；是誰給我家鋤地呢？為什么要給我家鋤地呢？鄭德彪越想越來氣，非要找到黃膠鞋的主人不可。他警了一眼還在酣睡中的春秀，飛也似的下山去了。</p><p class="ql-block">偏巧，良厚就在河灘地鋤玉米。鄭德彪不看良厚，目光溜進(jìn)了玉米地，滿地都是黃膠鞋的腳印。鄭德彪頓時傻眼了，愣愣地站著，目光回到良厚的臉上。</p><p class="ql-block">“咋，找麻煩來了？”良厚停下手中的鋤頭，朝鄭德彪走來。</p><p class="ql-block">“我……”鄭德彪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p><p class="ql-block">“心里不好受？”</p><p class="ql-block">“我……”鄭德彪的臉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脖頸。</p><p class="ql-block">不知什么時候，春秀已經(jīng)站在鄭德彪身后。她的臉紅撲撲的。她什么話也沒說，朝著良厚深深地鞠躬，拉起鄭德彪的手，回家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鄭德彪上山了，肩上扛著鋤頭。</p><p class="ql-block">（發(fā)表于《文化藝術(shù)報》2023年7月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