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出發(fā)了。汽車的引擎聲在這靜謐的晨光里，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像是投入古井的一粒石子，驚不起多少漣漪，便被這無邊的綠意吸收、融化了。路是窄窄的，兩旁是簇?fù)淼?、形態(tài)奇特的石灰?guī)r山，當(dāng)?shù)厝私兴鼈儭翱λ固亍?。這些山并不連綿，而是一座座兀自立著，像一群沉默的、披著綠絨袍的巨人。鳥導(dǎo)的摩托車在前，我的在后，駛上一條更窄的、幾乎不能稱之為路的小徑。車輪碾過碎石，發(fā)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像是不敢驚擾這山林的清夢。</p><p class="ql-block"> 尋鳥的地方，是一片典型的喀斯特石山環(huán)境。樹木不算高大，卻長得倔強(qiáng)，根系如虬龍，緊緊抓著稀薄的土壤和光禿的巖石?？諝饫飶浡参锶~子腐爛后又經(jīng)夜露浸潤的特殊氣味，清冽而微澀。鳥導(dǎo)收了腳步，將手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gè)“噤聲”的手勢。我們便像兩個(gè)潛入敵營的哨兵，矮著身子，借著灌木與巖石的遮蔽，緩緩向前移動(dòng)。他的眼睛，像最精密的雷達(dá)，掃視著前方每一塊巖石的縫隙，每一叢灌木的陰影。他低聲告訴我，那小家伙，性子怯，最愛在這些粗糲的巖石間跳來跳去，尋些小蟲兒吃；它的羽色灰撲撲的，幾乎與巖石融為一體，非得有極好的眼力才行。</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們是失望的。林子里只有一些常見的鳥在灌木叢里喧叫。時(shí)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升得高了，光線變得銳利起來，在林間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我的額上滲出了汗，一半是因?yàn)闊釒г绯康膼灍?，另一半，則是心底那份焦慮又探出了頭。我甚至開始胡思亂想，我這千里之外的西北客，是不是終究與這嶺南的精靈緣分淺?。?lt;/p><p class="ql-block"> 正當(dāng)我心緒飄搖之際，鳥導(dǎo)猛地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力道里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他指向不遠(yuǎn)處一方覆著青苔的巖石，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來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也屏住了。順著他的指尖望去，起初，我只看到巖石斑駁的影子和搖曳的葉影。但很快，就在那巖石的頂部，一個(gè)靈巧的小身影倏地一閃，落定了。是它！弄崗穗鹛！</p><p class="ql-block"> 它實(shí)在是其貌不揚(yáng)的。正如資料上所載，沒有斑斕的羽色，通體是樸素的灰褐，像一枚被山雨和時(shí)光洗刷了千萬年的小石頭。但它又是那樣靈動(dòng)，那樣警醒。它站在那兒，小腦袋機(jī)警地一轉(zhuǎn)，黑亮的眼睛仿佛兩顆被拭擦過的棋子，迅速地打量著周遭。它似乎察覺了我們這兩個(gè)不速之客，身形一縮，便要隱入石后。我的心頭一緊。</p><p class="ql-block"> 然而，它沒有立刻飛走。它只是在巖石上跳躍著，從這一端到另一端，與我們隔著短短的距離，玩起了捉迷藏。鳥導(dǎo)示意我絕對靜止。我們便成了兩尊凝固的塑像，唯有目光在緊緊追隨著它?，F(xiàn)在想來，那十分鐘的“斗智斗勇”，實(shí)在是我一生中極漫長又極短暫的時(shí)刻。林中的風(fēng)仿佛也停了，蟬聲也息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我們兩個(gè)笨拙的巨物，與那個(gè)輕盈而戒備的小生命在對峙。</p><p class="ql-block"> 也許是它終于探明了我們并無惡意，許是它習(xí)慣了這山林里各種沉默的存在。它忽然不再躲閃，竟輕輕一躍，跳到了一塊石頭上，恰好停在一束明亮的陽光里。這一次，它穩(wěn)穩(wěn)地站住了，側(cè)著頭，仿佛也在端詳我們。</p><p class="ql-block"> 整整五分鐘。</p><p class="ql-block"> 這五分鐘，于我而言，是一場寂靜的盛宴。我貪婪地，幾乎是饑渴地，用眼睛吞噬著它的每一個(gè)細(xì)節(jié)：它那并不修長的尾，它那略顯粗壯的喙，它胸前羽毛上那細(xì)不可察的、更為淺淡的紋路。它不是什么傾國傾城的名鳥，它只是它自己，一個(gè)在這片獨(dú)一無二的石頭森林里演化、生存了千萬年的生命。它承載著一個(gè)地名，背負(fù)著“特有”與“易危”的標(biāo)簽，可在此刻，在它澄澈的注視下，那些名詞都褪去了，它只是一個(gè)自在的生命，在自己的家園里，從容地向我展露它的“尊容”。</p><p class="ql-block"> 我按住相機(jī)快門，手竟有些微顫。快門聲輕響，像一聲克制的嘆息。我知道，以我的技術(shù)和裝備，怕是留不住它萬分之一的“英姿”了。但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那光影的定格，終究是外在的；而它在我心上烙下的影像，連同這一刻的緊張、屏息、最終的釋然與圓滿，都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再也抹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它終究是飛走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濃得化不開的綠色里，再無蹤跡。</p><p class="ql-block"> 歸途上，山林重復(fù)又喧鬧起來。而我心里，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充實(shí)。那個(gè)在資料上、在夢境里盤桓多時(shí)的灰撲撲的小影子，終于被賦予了真實(shí)的溫度與生命。我這份來自西北不多有森林里的執(zhí)念，總算是在這嶺南的濕潤與綠意中，找到了它的歸宿。得見，便是圓滿；至于拍得好壞，已不重要了。但終將彌補(bǔ)了我昨天的遺憾！感謝弄崗，感受穗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