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塵海迷真色，靈臺辨機先。</p><p class="ql-block">萬象由心造，識相即超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譬如走夜路，遠遠地瞧見一個黑黢黢的影子過來，心里便不免要掂量一番。是友？是敵？抑或只是個不相干的過客？這時候，腳步便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耳朵也豎了起來，渾身的筋肉都預(yù)備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及至走近了，借著一點微光，看清了那人的輪廓，辨明了他并無惡意，這顆心才算“咚”地一聲落回腔子里。這“看清”與“辨明”的工夫，便是最初的“識相”了。它教我們趨吉避兇，是刻在骨子里的一種本能，算不得什么高明，卻實在得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人間的“相”，遠比這黑夜里的影子要復(fù)雜得多。它不單是形貌，更是氣色，是聲口，是眉梢眼角的些微動靜，是衣履座次的無言規(guī)矩。我忽然想起一位遠房的表叔。他年輕時走南闖北，很見過些世面，后來在我們那小鎮(zhèn)上開了間小小的茶館，成了消息最靈通的人物。他有個本事，無論生張熟魏，只消一眼，便能將人的來路、身份、當下的境遇，猜個八九不離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那時常去他茶館里閑坐，最愛看他應(yīng)付三教九流的客人。對那穿著體面、言語從容的，他自是笑臉相迎，沏上好的茶葉，談吐間不卑不亢，是一種平等的周到。而對那些縮在角落、滿面風(fēng)塵的苦哈哈，他也從不怠慢，一大銅壺的釅茶斟得滿滿的，偶爾還搭上幾句寬心的話，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慈悲。我曾問他訣竅，他呷了一口自己壺里的茶，瞇著眼笑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什么訣竅，不過是‘識相’二字。你看那人，鞋幫上沾著新鮮的泥點，褲腿卻又是干的，定是清早趕了遠路，卻只在鎮(zhèn)口歇過了才進來，這是怕身上的塵土惹人嫌，是個知趣的、要體面的人。你再聽那一位，說話中氣不足，眼神卻總往價目牌上瞟，必是囊中羞澀，你若一味推薦貴茶，豈不是給人難堪？至于那邊高聲闊論的幾位，袖口磨損得厲害，表鏈卻是鍍金的，大約是生意場上剛得了些甜頭，來尋個場面，你只管聽著、捧著，讓他們盡興便是?！?lt;/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這一番話，我當時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世故得可怕。如今想來，這哪里是世故，這分明是一本讀人閱世的“無字天書”。他的“識相”，不是諂媚，而是一種深刻的體貼，一種在方寸之間維持彼此體面的智慧。他懂得人在各種境遇里那點不便明說的心思，并小心翼翼地避讓開，像繞過一灘積水那樣自然。這功夫，全在眼到、心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般“識相”的功夫，在我們的老規(guī)矩里，更是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譬如吃飯，長輩未動筷子，小輩是絕不能先伸手的。這不是束縛，而是一種秩序，一種對生命歷程的敬意。又譬如做客，主人若不殷勤勸菜，客人便不宜放量大吃；主人若再三勸菜，而客人一味固辭，那便是“不識相”了。這里頭的分寸，比藥鋪里戥子稱藥還要精細。說破了，無非是“彼此留有余地”六個字。這余地，是體面得以棲身的空間，是人與人之間那點微妙的、暖融融的客氣。一旦這余地沒了，便只剩赤裸裸的利害與尷尬，人生便索然無味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話說回來，這“識相”若太過了，便成了滑頭，成了鄉(xiāng)愿，成了《儒林外史》里那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精致利己主義者”。他們不是“識相”，是“賣相”，將一副面孔經(jīng)營得風(fēng)雨不透，只為在這世上討些便宜。這種“相”，識得愈精，離人的本心便愈遠。所以古人又崇尚一種“不識相”的憨直，譬如那位“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孔夫子，譬如“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他們并非不識人世之相，而是識得了，卻偏要違逆它，去守一個內(nèi)心更高的“相”。這份“不識相”，是一種勇氣，一種在污濁中硬要保持清潔的倔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又記起明人張岱《陶庵夢憶》里的一則，說他有一次大雪后駕小舟往湖心亭看雪，到得亭上，卻見早已有兩人鋪氈對坐，一個童子燒酒，爐火正沸。那兩人見張岱，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他同飲。張岱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下船時，聽得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舟子口中的“癡”，便是一種頂可愛的“不識相”。天寒地凍，大雪三日，人鳥聲俱絕，按常理，是該躲在屋里圍爐向火的。偏有這幾個人，要頂風(fēng)冒雪，去那湖心亭上看什么“上下一白”的雪景。在舟子看來，這簡直是不可理喻的“癡病”。然而，正是這幾分“癡”，這幾分對世俗實用主義的“不識相”，才成就了中國文人精神世界里最空靈、最潔凈的一幅畫圖。他們識的是天地之大美，是內(nèi)心之真趣，這人世間的寒暖炎涼，反倒不屑去“識”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見，“識相”二字，里頭的深淺，實在難以度量。它一頭連著生存的智慧，教我們?nèi)绾卧谶@紛繁的人世間安身立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另一頭，卻又可能通向靈魂的墮落，讓我們在不斷的妥協(xié)與揣摩中，迷失了本來的面目。而那一絲看似愚拙的“不識相”，卻可能在另一處，為我們守住了精神的尊嚴與內(nèi)心的城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更深了，窗外的世界愈發(fā)靜下去，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節(jié)拍。這“相”，究竟是識得，還是識不得？是識得一分好，還是識得十分好？我想，這大約是沒有定論的?；蛟S，最好的活法，便是如我那表叔一般，能低頭細致地讀懂人間煙火里的每一寸悲歡；同時，心里也總要為那個雪夜駕舟的“癡人”留一個位置，能在必要的時候，昂起頭，去看看那天地間的清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