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故園一別數(shù)十春，霜鬢相逢憶舊塵。</p><p class="ql-block">最是青春青澀事，暖如燈火照來人。 </p><p class="ql-block"> 1985年的秋天，風里帶著收獲的清甜，也藏著我人生中第一次遠行的忐忑與憧憬。9月初的陽光正好，我攥著那張2.7元的火車票，跟著身形強壯的父親，從隨州踏上了前往襄樊的火車。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擁擠的車廂里人聲鼎沸，父親抱著沉甸甸的大木箱子，在人群中艱難地挪動腳步，箱子里裝著我的衣物、書籍，還有家人沉甸甸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襄陽師專的校門，是青春最溫暖的入口。剛下車，就被師哥師姐們熱情的笑臉包圍，迎新的橫幅迎風招展，校園里循環(huán)播放著兩首彼時正流行的歌曲——《小芳》的溫柔婉轉(zhuǎn)與《一無所有》的嘶吼吶喊奇妙交織，如今想來依舊覺得有趣，卻也恰是那個年代獨有的鮮活印記。這份突如其來的熱烈，瞬間驅(qū)散了陌生感，讓我真切感受到了大學的包容與美好。</p><p class="ql-block"> 幸運的是，我并未在新環(huán)境中感到孤獨。高中同班的羅繼芝、鐘長青、熊龍珍、張廣洪、楊國昌、曾志勇與我，一同考入了襄師中文系，加上同校考入其他系的代大興、張輝、劉倫富等人，校園里處處可見熟悉的身影，課余時光便成了最愜意的相聚。我們常結(jié)伴逛隆中，那時的隆中對師專師生免費開放，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古柏蒼勁挺拔，諸葛亮的智慧與風骨，在潛移默化中浸潤著我們的青春；也曾逛609廠區(qū)，看機器轟鳴，感受工業(yè)時代的脈搏。只是沒想到，待到畢業(yè)時，隆中已開始對我們售票，那免費的門票，便成了我們獨有的青春紀念。</p><p class="ql-block"> 文藝生活也很豐富，學校和609每周都會放一場電影，而且正好錯開時間。每當電影放映日，大家早早地就搬著小板凳去占位置，校園的露天廣場或廠區(qū)的空地，一掛起銀幕，就聚攏起熙熙攘攘的人群。從《地道戰(zhàn)》《地雷戰(zhàn)》這類經(jīng)典老片，到當時剛上映的《紅高粱》和《野山》，光影里的悲歡離合，成了課余生活最鮮活的點綴，讓我們這些精力旺盛的年輕人過足了癮，也讓那段清苦的歲月多了許多色彩。</p><p class="ql-block"> 學校電影場偶爾也會舉辦文藝匯演，有一次的演出至今讓人記憶猶新。當學校的音樂老師走上舞臺，唱起彼時紅遍大江南北的《十五的月亮》時，清亮婉轉(zhuǎn)的歌聲瞬間穿透夜空，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我們都聽得呆了。那旋律、那唱腔，竟與董文華的原唱別無二致，細膩的情感順著歌聲流淌，引得臺下不少同學悄悄抹淚。后來，沒到現(xiàn)場的同學遠遠聽見歌聲，都篤定地說“是董文華來學校演出了”，直到我們再三解釋，他們?nèi)圆桓蚁嘈攀潜拘＠蠋熕@份驚艷成了校園里許久不散的談資。</p><p class="ql-block"> 兩年制的?？茣r光，學業(yè)雖有取舍——英語課被刪減，卻也并未影響后來的人生軌跡，但那些傳道授業(yè)的老師，卻深深鐫刻在記憶里。中文85級的輔導(dǎo)員姚建明老師，政工干事王國民老師，如兄長般關(guān)懷著我們的日常；教古代文學的周達斌教授，引我們穿越千年時光，在詩詞歌賦中領(lǐng)略傳統(tǒng)文化的魅力；教現(xiàn)代文學的劉誠言教授，帶我們品讀文字背后的家國情懷；教《邏輯學》的老師，是位嬌小玲瓏的年輕美女，竟把枯燥的邏輯知識編成了朗朗上口的順口溜：“吃牛奶，喝面包，提著火車上皮包，碰上一群人咬狗，拾起狗來打磚頭，反被磚頭咬了手”，荒誕又有趣的句子，一上口便記了大半輩子，至今仍能脫口而出；還有李定清老師等一眾恩師，他們的教誨如春雨般潤物無聲，照亮了我們前行的路。</p><p class="ql-block"> 1986年，一個意外的驚喜降臨——我的高中歷史老師李漢偉調(diào)到了師專歷史系教書。他鄉(xiāng)遇恩師，格外親切，我們常結(jié)伴去他家探望。記得有一次恰逢女排比賽直播，我們擠在他家的黑白電視機前，為女排姑娘們的每一次扣殺、每一分爭奪吶喊助威，掌聲與歡呼聲震得窗戶嗡嗡作響，那份為國爭光的熱血與激動，至今想來仍心潮澎湃。</p><p class="ql-block"> 還有圖書館的程世貴書記，竟是我同一個村的同鄉(xiāng)。這份意外的鄉(xiāng)情，讓我在圖書館多了許多“便利”，總能借到心儀的書籍，從經(jīng)典名著到小眾散文，借閱的數(shù)量遠多于其他同學，引得大家紛紛羨慕。程書記待我格外關(guān)照，有時還會留我在他家吃飯，一碗家常菜，幾句家鄉(xiāng)話，瞬間驅(qū)散了求學路上的鄉(xiāng)愁，暖意融融。</p><p class="ql-block"> 寢室里的“八兄弟”，更是那段歲月最珍貴的羈絆。老大王序是襄樊本地人，父親在市中心醫(yī)院工作，每周回家總會帶來噴香的大頭菜炒瘦肉，那味道是我們八人共享的舌尖記憶；老三李朝明來自南漳九集，三十多里的小路是他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快過年時他家殺年豬，熱情地邀我們前去。我們一群人提著錄音機，一路走一路唱，12節(jié)干電池耗盡了歌聲，卻盛滿了青春的肆意與歡暢，在老三家吃罷兩頓飯，踏著繁星返程，寢室里的歡聲笑語至今仍在耳畔回響；老四徐國政成績優(yōu)異，常拿獎學金，如今已是襄陽名師；老八楊洪杰頭腦靈活，家境優(yōu)渥，讀書時便已用火車皮南下廣州販牛，盡顯商業(yè)天賦；老六張龍是宜城人，竟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他聰慧博學，籃球場上更是身姿矯?。贿€有我、楊頻、喻信立三個隨州老鄉(xiāng)，分別排行老五、老二、老七，鄉(xiāng)音鄉(xiāng)情成了我們彼此慰藉的溫暖紐帶。</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襄陽師專，條件遠算不上優(yōu)越。我們班里絕大部分同學都帶著農(nóng)村的泥土氣息，有的同學衣服上還打著母親縫補的整齊補丁，藏著親情的溫度。第一年冬天來得猝不及防，寒風順著教室和寢室的窗縫往里鉆，凍得人手腳發(fā)麻。寢室里的幾個人湊在一起商量，決定去鼓樓商場買件御寒的衣服，可到了商場一看，標價遠超我們的預(yù)期，攥著口袋里為數(shù)不多的錢只好悻悻離開。我們沿著街道走了一家又一家小店，最后在一個小攤前停下腳步——地攤上的軍大衣厚實耐穿，價格也實在，每人咬牙淘了一件，穿上身瞬間暖意裹身，幾個人頓時來了精神，雄赳赳氣昂昂地直奔隆中。彼時隆中已落了薄雪，青瓦白墻映著皚皚白雪，我們穿著同款軍大衣在雪地里擺出各種姿勢拍照，笑聲震落了枝頭上的積雪，那畫面至今想起來仍鮮活如昨。 </p><p class="ql-block"> 當年的我們，幾乎都沒穿過皮鞋。我腳上常年穿著母親納的千層底布鞋，針腳密密麻麻，踩在地上踏實又暖和。班里有個同學攢了很久的錢買了一雙皮鞋，寶貝得不行，可穿臟后竟直接用水洗，結(jié)果皮質(zhì)泡壞了，他心疼了好幾天，逢人就念叨“可惜了這雙鞋”。</p><p class="ql-block"> 生活上的拮據(jù)，全靠國家發(fā)的補助支撐。男生每月是35斤飯票和12元菜票，女生是32斤飯票（也有同學說是29斤）和15元菜票，勉強能應(yīng)付一個月。但男生飯量大，往往不到月底飯票就見了底，肚子餓得咕咕叫是常事。好心的女生們總會把省下來的飯票分給我們，一張小小的飯票，承載著同學間最純粹的情誼。 </p><p class="ql-block"> 早餐永遠是饅頭、稀飯的固定搭配，配菜只有兩種：2分錢一份的醬蘿卜，和5分錢一份的花生米。醬蘿卜清脆爽口，是我們的日常標配，而花生米則是“奢侈品”，香酥可口卻舍不得常吃，往往一個月才敢買上一兩次，你一顆我一顆分著吃，連碎屑都要倒進嘴里。如今單位食堂天天免費供應(yīng)花生米，可我卻再也吃不出當年的香味了。 </p><p class="ql-block"> 到了晚上，肚子餓了就湊錢買幾包方便面，偷偷拿出藏在寢室的電爐子煮著吃。操場外面有老師種的菜園，里面的蒜苗長得郁郁蔥蔥，我們趁著夜色溜進去，小心翼翼掐幾根蒜苗回來，切碎了放進沸騰的面湯里。蒜苗的清香混著方便面的濃郁湯汁，熱氣騰騰地端在手里，哧溜一口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那滋味，堪稱當年的人間至味。 </p><p class="ql-block"> 兩年時光，倏忽而過，如白駒過隙。那些一起上課、一起趕場看電影、一起為女排吶喊的日子，那些帶著補丁的衣服、略顯粗糙的軍大衣、量身定做的第一件西服、分著吃的花生米、飄著蒜苗香的方便面，還有文藝匯演上驚艷全場的《十五的月亮》、邏輯學課堂上朗朗上口的荒誕順口溜，以及青澀的臉龐、真摯的情誼、純粹的快樂，都被時光釀成了最醇厚的酒，越品越香。 </p><p class="ql-block"> 如今，歲月在我們臉上刻下了痕跡，各自在人生的道路上奔波前行，但每當想起襄陽師專的歲月，想起那些老師、那些兄弟、那些難忘的瞬間，心中依舊溫暖如初。</p><p class="ql-block"> 那段青春，沒有波瀾壯闊，卻有著最純粹的美好；那段歲月，雖然短暫，卻成為了永恒的記憶。它是我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指引著我一路前行，也讓我明白，有些溫暖，一旦擁有，便足以照亮一生。</p><p class="ql-block">一別襄師鬢已霜，猶憶當年少年狂。</p><p class="ql-block">軍大衣暖青春色，蒜苗香飄歲月長。</p><p class="ql-block">邏輯順口溜猶在，恩師教誨記心房。</p><p class="ql-block">半世浮沉情未改，滿心牽掛念同窗。</p><p class="ql-block">初心不負韶華諾，靜看春風拂舊鄉(xiā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