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親在外地工作，大半年沒有回家了，他捎信來叫三哥帶我去給他看看。</p> <p class="ql-block"> 兄弟倆走在去車站的路上，那掛在樹上的水蜜桃已經(jīng)泛白，枇杷也已經(jīng)是綠中泛黃，地里的西瓜也有拳頭般大小了，田里的嫩綠的禾苗也快封行，露水在草葉上閃著晶瑩的光。明媚的陽光，把大地照得生機勃勃，空氣中含著植物的清香。</p> <p class="ql-block">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兄弟倆就來到了一個叫“新橋鋪”的火車站。那里只有一間平房，外墻刷著奶黃色的油漆，里面隔為兩間，一邊做候車室，一邊做售票房。旅客們在一個拱形的小窗口購票。車票是一張大約4、5厘米見方的紫色的卡紙，上面印有始發(fā)和終點的站名、上車時間等。車快進站時，檢票員用剪刀在車票上剪一個”w”型的口子，就可以上車了。</p> <p class="ql-block"> 我們乘坐的是一輛綠皮火車，進站時，車頭的煙囪噴出濃濃的白色的煙，列車長嘯一聲，車輪撞擊鐵軌發(fā)出震耳欲聾隆隆聲。車一停穩(wěn)，三哥便牽著我的手，走進了車廂。</p> <p class="ql-block"> 車廂里擠滿了人，已經(jīng)沒有空位了，靠近洗手間的地方，還發(fā)出一種難聞的尿臊味。</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站得腳發(fā)麻，身子斜倚在靠椅的邊上，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穿著藍色的尼制服，用鏡片下的余光瞥了我一眼，那是一種鄙夷的目光，讓我至今難忘。當(dāng)時我只穿一件打著補丁、褪了色的藍卡幾布上衣，腳上穿一雙已露出了腳趾頭的布鞋，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一個小鄉(xiāng)巴佬！</span></p> <p class="ql-block"> 兄弟倆在一個叫“高溪市”的小站下了車，父親從月臺上向我們迎來，他也穿著藍卡幾布上衣，背稍有點駝，戴著草帽，從草帽的內(nèi)沿擠出非常扎眼的銀色雙鬢，鼻子挺高，黝黑的臉上寫滿了勞碌奔波的滄桑。走近了，父親用手先摸摸我的頭，再摸摸我的臉，欣慰地說：“你生下來時就沒有奶吃，想不到米湯和齋湯也把你喂得這么大了！”</p> <p class="ql-block"> 我們從車站的東面下了坡，經(jīng)過一片竹林，就來到了河邊。父親跟船夫打了個招呼，就讓我們上了船。那是一條兩頭尖，像一個梭子一樣的木板船，中間空空的，我們就坐在船舷上。船夫揮著竹篙，左一下，右一下的劃著小船向河中心駛?cè)ァ：用嫫届o如鏡，根本感覺不到水的流動，河里的游魚、水草清晰可辨。河兩邊彎彎的翠竹和一些粗細不一柳樹倒映在水中，整條河就像一條長長的畫廊，令人心曠神怡！</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下了船，父親又笑著上下打量一下我，說我的衣服太舊了，要幫我做一身衣服。父親牽著我的手來到了一個商店，扯了一塊天藍色的棉綢，又扯了一塊綠色的棉布。接著帶我們來到裁縫鋪，叫裁縫師傅幫我量了尺寸，就守著他們幫我做衣服。</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臨近中午，父親帶我們兄弟倆到了一個小飯店，破天荒的點了一盤涼薯炒肉，一盤小腸、豬肺湯，三個人圍在桌子上開始吃了起來，父親用湯勺不停的往我碗里舀菜。 “滿崽，快吃，多吃點！”父親一邊說話，一邊咀嚼，白色胡子在嘴邊一閃一閃的。</span></p> <p class="ql-block"> 吃完飯，父親又領(lǐng)著我到商店給我買了一雙黃綠色的解放鞋，一支淡藍色的圓珠筆，一支白底紅花的鉛筆，一把削鉛筆的小刀，還買了一個小小的鐵皮文具盒。文具盒蓋子的外面是一片草地，上面有兩只白色的兔子在相互追逐；文具盒的里面全部是金黃色的，蓋子上印有乘法口訣。</p> <p class="ql-block"> 放下筷子，父親帶我們?nèi)チ怂淖∷?，那是一幢職工宿舍，只有公用的洗手間和澡堂，地板粉了水泥，墻壁刷了石灰，墻根可以看到掉落的指甲般大小的墻皮，天花板的角落里還有斑駁的黑色的霉點。父親的臥室不足十平方米，擺了一張桌面有手指寬裂縫的桌子，一張沒有上漆的木板床，還有一個紅漆斑駁的洗臉架。五月天，中午已經(jīng)很熱了，我躺在床上，父親搖著扇子，輕輕地給我扇風(fēng)。他用手摸著我的頭說：“滿崽，快睡一會兒吧！”</p> <p class="ql-block"> 相聚的時間總是很短，父親帶著我去裁縫店取了衣服，就領(lǐng)著我們向車站走去。太陽快落山了，晚霞把樹木、墻壁、地面染成了橙紅色。暑氣已經(jīng)褪去，風(fēng)吹在臉上，讓人感覺很涼爽。剛買好票，火車嗚嗚地開了過來了。父親伸開他的雙臂，把我緊緊的抱起來，用鋼針般的胡須一遍又一遍扎我的臉蛋，然后依依不舍的把我們送上火車。</p> <p class="ql-block"> 火車搖晃著，向前開去，慢慢地駛進了沉沉的暮色。</p> <p class="ql-block"> 那暈黃燈光下白底黑字的站名，還時常清晰地閃現(xiàn)在我的腦海：高溪市、大村旬、水口橋、冷水灘、攔河嶺、白地市、風(fēng)石堰，新橋鋪。它們串起了我漫長的回憶，也串起了悠悠的父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