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義三，家族的文化密碼書生意氣 <p class="ql-block">義三祖為何三兄弟同名？始終是一個讓人困惑的迷。因為，不消說史料記載，即使在中國民間傳說中，也幾乎沒有聽到過類似這樣的故事，三兄弟同名實在是蹊蹺，但碑記和族譜又白字黑字在那里，似乎又是可爭辯的事實。然而糟糕的是，現(xiàn)在又缺乏更多的史料或者譜書記錄溯源，要從史料上查證可說是困難重重，如果不算是斷無可能的話。事出反常必有因，要弄清楚這個問題，必然需要分析背后的可能動因。從動因入手，可能也是一途，正所謂條條大路通羅馬。</p><p class="ql-block">古往今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這是我們分析的邏輯基礎(chǔ)。三兄弟同名究竟為何呢？同名，有兩種可能。一是大家都有自己的名字，因為某種不可知的原因，大家一起選擇了一個共同的假名。然后，在漫長的歷史中，真名遺憾地失傳了。但這種假設(shè)，存在一些難以回答的疑問，甚至在邏輯上根本就站不住腳。</p><p class="ql-block">一是選擇假名的原因消失很難長達數(shù)十年，一般兩代人左右就會消失（比如避兵丁），宋元及元明之間亂世時間也不長，而真名不太可能不告訴其至親，真名失傳的可能性很小。二是如果為了某種不可知的威脅而選擇假名（可以稱為避險），那沒有必要選擇同名，因為可以選擇不同的假名，這樣作為避險手段是更為可行的方式。畢竟，三兄弟同名非常惹眼，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并最終暴露，選擇三兄弟同名，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根本不能達到避險的目的。我選擇相信我們先人的智慧。三是中國歷代有較為嚴格戶籍制度，三兄弟同名在官府那里也通不過。四是三兄弟同名也會為自己帶來日常生活與社會活動的不變，如訂契、讀書等。因此，我們有理由排除三兄弟一同改名并長時間同名的可能，或者說避險說不成立。</p><p class="ql-block">如果排除三兄弟一同改名并同名的可能，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必有一個人是真名，另倆人因某種不可知的原因而選擇同名。首先，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是，真名（義三）的所有者是誰？據(jù)碑文與譜牒記載，長義三任巴州學正，也有記載為教諭的，這里面存在矛盾，此處先不論，另文再分析。但我們至少可以說，長義三是在官府任職。根據(jù)可靠的世代數(shù)計算，義三很大概率是生活在元代，至少是有一部分時間是生活在元代。泰定元年三月（1324），元中書省臣奏：“下第舉人，仁宗延祐間，命中書省各授教官之職，以慰其歸?！瓭h人、南人，年五十以上并兩舉不第者，與教授；以下，與學正、山長。”另據(jù)《巴州志》“職官篇”記錄（包括其他地方元代的學正記錄），歷任學正一般是舉人出身，至少是貢生（可臨時代理職務(wù)），就算再退一步，也必是秀才之中的佼佼者（如廩生、監(jiān)生之類）。那也就是說，他必然參加了科舉考試。還要注意的是，參加考試有考試證件（浮票）和學歷證件（監(jiān)照），上面記錄了本人以及祖上三代的姓名和籍貫，這也是很難作假的。從感情上，我也相信蘇氏后人，書香世家，參加科舉考試是不容置疑的。</p><p class="ql-block">據(jù)元代史料，要參加科舉考試需要經(jīng)過復雜的個人身份與家庭背景審查?？婆e考試的政審在考試前開始，考生在參加考試前提交親供、互結(jié)和具結(jié)三份證明材料。親供，是考生的基本信息，包括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三代的姓名履歷基本情況，再就是考生自己的姓名、履歷和體貌特征，這些都要寫到學歷證件和考試證件上的?；ソY(jié)，是指考生，找到志同道合，一起趕考的五位考生一起，承諾一份承諾書，其中一人作弊則五人連坐，這就是考場上的連坐制度。具結(jié)，本地生員（政府發(fā)放物資的人）提供擔保，證明考生未冒名頂替、未匿喪（守孝未滿三年不能報考），未提供虛假信息，出身清白。</p> <p class="ql-block">更重要的是，姓名及家庭情況作假的成本十分高昂?？婆e元承宋制，如《宋刑統(tǒng)·詐偽律》規(guī)定：“諸詐為官文書及增減者，杖一百；準所規(guī)避，徒罪以上，各加本罪二等；未施行，各減一等?！T詐假官，假與人官及受假者，流二千里。其于法不應為官，而詐求得官者，徒二年。若詐增減功過、年限，而預選舉，因之以得官者，徒一年”。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至元新格》規(guī)定：“各省所屬州縣學正、山長、學錄、教諭并受行省及宣慰司劄付?！币簿褪钦f，元代還規(guī)定，學正、教諭須由行省任命，可說比現(xiàn)在的官員管理還要嚴格，也可見古代皇權(quán)對教育系統(tǒng)這種負責意識形態(tài)官員的重視。也就是說，長義三參加了科舉考試，又在官府任職，姓名作假的可能性極低，因為成本收益實在不成比例。顯然，分析到這里，我們可以得出結(jié)論，義三應該是老大的真名。</p> <p class="ql-block">如果義三是老大的真名，那也就是說老二、老三使用了老大的名字而同名。那又是為什么而做出這種匪夷所思的選擇呢？這里也有幾種可能。一是老二老三因為某種不可知道的原因而選擇，或者說也是前面說的避險。但避險的情形，前面已經(jīng)做過分析，概率極低，可能性不大。二是因為同名可以避免被抽丁（入伍，可以稱之為避丁），考慮到當時并沒有中華民族的觀念，士人家族以元代乃異族統(tǒng)治，不愿意為蒙元賣命，這種可能不能排除。但元代實行的是軍戶制度，也就是當兵是由部分選為軍戶的人家固定承擔，世代為軍，只要是軍戶，不管家里是幾個兒子，都要抽丁，同理，如不是軍戶，亦無此虞。再退一步，義三生在南宋可能性也不小，但宋自中唐、五代以降，募兵制取代征兵制，實為中國封建時代兵制的一大變革。宋朝不論禁兵、廂兵，宋神宗以后的士兵、弓手，還是南宋屯駐大兵，大都采用招募的辦法。即使是宋元之交的亂世，時間也不長。顯然，以同名避抽丁根本沒有必要性和可行性，所以這樣的猜想也不太可能為真。</p><p class="ql-block">傳統(tǒng)文化中，姓名從來不是孤立的稱謂。姓氏是家族血脈的象征，承載著祖先的榮耀和道德傳統(tǒng)。名則與命運相關(guān)，是大丈夫立于世的印記。面對自身姓名，寧折不彎，即便身處困厄，也不愿以改名割裂與家族的精神聯(lián)系?！靶胁桓?，坐不改姓”超越了簡單的行為選擇，成為衡量人格的標尺：敢守其名者，必敢守其心。沒有姓名留于世，相當于否定其存在的價值，這對于古人是難以忍受的痛苦，也是對先人的背叛。長時間不用真名的猜測，實難讓人信服。</p><p class="ql-block">如果這些可能都不成立，我們不得不得出另外一個相反結(jié)論：其實這就是他們的真名，三兄弟名字分別為長義三、次義三、幺義三。我們之所以感到困惑，只是因為觀念的自我限制，以為這樣的名字不符合傳統(tǒng)。事實上，可能正好相反，這樣的取名方式符合宋元時代的傳統(tǒng)。清人俞樾在《春在堂隨筆》中記載，元制規(guī)定“庶人無職者不許取名”，只能用數(shù)字當符號?？梢娏x三是符合元代取名規(guī)則的，從譜牒中，可輕易發(fā)現(xiàn)大量的數(shù)字名字。三，實為三郎，也就是家族中的第三個兒子。即使這樣，那疑問還是沒有完全解開，為什么兄弟倆不是義四義五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這也有多種可能。一種可能是離開家鄉(xiāng)后遇到取名難題而不得已而為之?？梢圆聹y，長義三與父母舉家遷至巴州，但彼時老二老三都沒有出生。出生之時，義三在大家族里面排第三，所以叫三郎。到了巴州后或者在途中，父母又添了兩個兒子，這個時候遇到了取名難題，因為不知道家族兄弟又有無生子，所以不能擅自叫四郎、五郎。怎么辦？名字不能等，只好叫次義三，幺義三，這樣可以避免重名。這里也有其時代背景，宋元時期，排行兩個字并不稀罕，這在家譜里面比比皆是。當然，也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弟弟們出生前，父親突然去世，長義三又不在家，母親不知道如何取名，平常就這樣稱呼，成年后把昵稱用作大名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兄弟們故意為之，將姓名改成了這樣，這是為后人留下的家族密碼。三兄弟在分家時，感情篤深，為家族發(fā)展計，需要更廣大的空間開枝散葉，約定（或由父親指定）在名字中嵌入一個共同的元素（義三），猶如牢記原籍的某個地名（如“大槐樹”、“麻城”）,但在后代的口傳和族譜修撰中，這種復雜的約定被濃縮成了“同姓名”這個更強烈的意象，是古代動蕩年代家族離散記憶的載體?！叭送彰备赡苁且粋€象征性的、被簡化和強化了的敘事，它承載的是家族的身份認同和歷史創(chuàng)傷記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長義三，作為浸淫儒家的飽學之士，這樣的家族密碼選擇自有其深意，斷非隨意用之。義三，可能指儒家語境中的儒教三義——“仁義、禮樂、內(nèi)圣外王”，也可能是表達其對“道義、情義、理義”儒學三義的家族堅守。我們后人今天重要的是理解其文化價值，洞悉其具體表述中的文化隱喻，牢記兄弟三人“義三蘇姓族人當永不忘為一家人”的誓言。無論猜測細節(jié)是否完全字面真實，這個傳說本身就是家族歷史的一份寶貴遺產(chǎn)。它講述了生存的艱難、家族的韌性以及對團聚的永恒期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