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文/翟金生</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戲說麻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這“癮”字，向來不是個好字眼，總帶著些沉淪的、不由自己的意味。可用在牌友身上，卻恰如其分，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有麻將癮的人，不在男女老少，不在煙酒吃喝，亦不在山水之間，獨獨在那一百三十六張麻將牌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現(xiàn)階段麻將已是人們最拿手的社戲，上至樓堂館所，下至民間寒舍，無處不在，無論達(dá)官貴人，還是平頭百姓，皆好之甚之，無凝麻將館算得上是人世間最熱鬧的地方了。麻將愛好者的生物鐘從來是不褥使命的，麻將館里老板娘的電話更是猶如戰(zhàn)鼓催人奮進，這時的牌友們的不管忙活什么，都能放的下，去得了，愛這一手，就像老鼠愛大米，貓咪聞到了魚腥味，那慷慨赴約的倔勁既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牌友們不管平時有多邋遢，但搶占地盤的時間關(guān)念還是很強的，能早到?jīng)Q不會遲到。一旦就坐，便各有算計，心里想的與嘴里說就是另一回事了，那一百三十六張骨牌，便是他們?nèi)康某浅嘏c子民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這牌桌，似乎是一座濃縮的戲臺。洗牌的時候，那聲音如千軍萬馬在戈壁上奔突，又似春風(fēng)夾雨，酣暢淋漓，浸透著每個人的心靈，隨即，便匯成一道沉郁的、連綿不絕的雷聲，在四面城壁間，撞來撞去。這聲音將人嚴(yán)嚴(yán)地包裹起來，外頭的一切，便都遠(yuǎn)了，淡了，消泯了。只有在這一片喧嚷的混沌世界里，人們那顆無處安放的心，才仿佛有了牌桌方寸之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打麻將說是娛樂，其實也是一面照妖鏡。愛揣摩牌的人，心思多，每打一張牌，仿佛在品鑒古董的包漿。有時嘴角泛開一絲漣漪，有時滿臉的欲哭無淚。打一張牌都能在手里攥出水來，倒像是從身上割肉似的。急性子的人，直爽，輸錢時臉漲得通紅，贏錢時笑聲能掀翻屋頂，情緒全掛在臉上，像六月天的驟雨，來得猛去得也快。境界高的人，摸牌出牌如行云流水，聽牌不見喜色，點炮不見懊惱，叫人永遠(yuǎn)看不出她手牌好壞，更猜不透他的內(nèi)心世界，這才是真正的實力派。</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牌品如人品，這話賊準(zhǔn)。只是我們平日里戴著太多面具，反倒要在這一百三十六張骨牌面前，才肯卸下所有偽裝，做回最真實的自己。輸贏終是過眼云煙，倒是這方寸之間的眾生相，最是耐人尋味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牌局如棋局，真正的高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看的不僅是自己手里的牌，而且要看桌上三家打出的牌，更要觀察每個人的舉止神色。麻將桌上每個人都像一座城，城門緊閉，只從些微的縫隙里，透出一點城內(nèi)的燈火，讓你去猜，去忖度，這城中的糧秣，刀槍劍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牌桌雖小，卻如同金戈鐵馬的戰(zhàn)場，因為來玩牌的人，都是帶著真金白銀的，而且人人都想過五關(guān)斬六將，沒人去想會走麥城，勝利者的僥幸心理始終占據(jù)著絕對優(yōu)勢，身感重任在肩，好比賭的就是身家性命和江山社稷。但凡開機個個火眼金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三尺牌桌，猶如張飛戰(zhàn)馬超，白天鏖戰(zhàn)未休，夜晚挑燈再戰(zhàn)，直殺得對手面無表情、人仰馬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百三十六張牌，是磚、是瓦，是金、是銀，更是命運交錯的基石。每一張牌被拍到桌中央，那一聲清脆的“啪”，都像是一記驚堂木，宣告著希望、懊悔或轉(zhuǎn)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碰！”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決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吃！”稍顯猶豫，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而等到那聲石破天驚的“胡了！”響起，則仿佛將軍在最后關(guān)頭亮出了底牌，一瞬間，所有的運籌、所有的等待，都塵埃落定。</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牌友們是非常迷戀那摸牌時指尖上觸感的，那冰涼滑膩的骨角，那微微凹陷的刻痕，用指腹去摩揣，去辨認(rèn)，像老練的情人在辨認(rèn)熟悉的肌膚。一張牌摸到手里，不必用眼看，心里便豁然一亮。這是一種極私密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喜悅。有時摸到一張絕頂?shù)暮门?，那喜悅便像一股暖流，從指尖倏地竄到心房，教他渾身都微微地戰(zhàn)栗起來。這一刻，什么人生的失意，什么未竟的理想，都像薄霧一般，被這股心潮澎湃的歡喜蒸散得無影無蹤。</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于是乎，人們的悲喜歡樂，便全然系于那方寸之間的得失了。一副“清一色”做成，將牌“啪”地一聲拍在桌上，那一聲脆響，如神仙得道，滿天的云霧仿佛都散了，全世界都是萬里晴空。若是久候不至，或是竟點了旁人的炮，那先前滿腔的期望，便頓時化作一塊冰冷的、沉甸甸的鉛，直直地墜到胃里去。方才還是談笑風(fēng)生的，頃刻間便繃緊了臉，嘴唇抿得發(fā)白，牙根咬的吱吱響，眼里放出一種攫取的、近乎兇狠的光。牌友們的情感，便在這狂喜與酷悲之間，劇烈地?fù)u擺著，靈魂也在不斷的被摧殘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世間的一切似乎敵不過一張“紅中”來得直接痛快，親朋好友的善言警語，遠(yuǎn)不如這牌桌上真刀真槍的輸贏來得真切。此時此刻，人們好像放棄了全世界，可那一刻，人們不知道的是全世界也放棄了他。</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農(nóng)村里的牌友沒有城里人的狡黠，速度也趕不上城市的快捷，尤其是老年人打牌，節(jié)奏是比較慢的，每摸一張牌，仿佛是在貧窮與富貴之間選擇，甚至能與朝代更疊聯(lián)系起來，往往要半晌的思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沒有大風(fēng)大浪時，隨著一張張牌的起落，國事、家事、天下事，又像春風(fēng)而來，又隨秋風(fēng)而去，話語都夾雜在這方寸之間，甚至超出了牌的范疇。誰家的孫兒考了學(xué)，哪處的菜市價又漲了，甚至回憶些幾十年前的軼聞軼事。那四四方方的麻將桌，仿佛成了一只小小的渡船，載著他們在歲月的河流里，慢悠悠地回溯、飄蕩，又變成了他們傳遞人情、排遣寂寞的媒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閑暇之余，我偶爾也去感受一下麻將場所的氛圍，但只習(xí)慣于坐在不遠(yuǎn)的藤椅里，瀏覽著手機新聞，或呷一口茶水，以避人之嫌，耳朵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被那桌上的聲息牽了進去。我聽得出摸牌時那一下輕微的停頓，想必是來了張好牌；也聽得出將牌扣下時那一聲干脆的輕響，大約是聽了張，安心了。遇到左右為難的時候，牌友們也會回過頭問我：“老伙計，你說我打這張‘東風(fēng)’好，還是這張‘白板’好？”我只是觀牌不語，方留君子之道，嘴里含糊地應(yīng)咐著：“隨便，隨便就好?！?lt;/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時間長了，我慢慢的明白了，這麻將，原來是人們所不能填滿的、生命里的一些空隙。當(dāng)我沉溺于文字之中時，他卻愛著麻將，總得尋找些適當(dāng)?shù)膱鏊瑏戆卜潘菢酚谂c人世牽連的熱心腸。那麻將，便是他與世界交談的語言，是他與這世界保持的親昵。那麻將館，便是一個自在的、豐盈的天地，我自然是走不進去的，他卻也無須走出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夜闌人散，人世間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沉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方才的喧鬧與熱烈，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只留下了虛空和惆悵。這平常的、有著麻將聲響的日子，大約就是牌友們最堅實的依靠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想來這麻將的魅力，大約便在于此。它像一出微縮的人生，有起承轉(zhuǎn)合，有得失榮辱，它給了人一個短暫的、安全的冒險場所。在這里，人們可以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你的貪婪、你的謹(jǐn)慎、你的算計、你的期盼，以及你那瞬息萬變的喜怒哀樂。至于中美南海的搏擊，中東的戰(zhàn)火硝煙，俄烏的導(dǎo)彈呼嘯，都不會影響你人生的格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2025.11.9</b></p> 傳統(tǒng)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