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相看兩不厭</p><p class="ql-block"> 秋,算是淺淺地去了。這話說得有些猶豫,因為秋的蹤跡,在這小院里,還斑斑駁駁地留著,未曾全然消褪。只是那風(fēng),確乎是不同了。它拂過面頰時,帶著一種清冽的、沉靜的涼意,不再有秋日那種干爽的、催人忙碌的氣息。它仿佛一位低音的歌手,在空曠的天地間,誦詠著一首極長極緩的離別曲。</p><p class="ql-block"> 院里那幾株果樹的葉子,便是這曲子里最忠實的音符,一片,又一片,不爭先,也不落后,從高高的枝頭旋落下來,悠悠地,打著轉(zhuǎn)兒,像一只只倦極了的蝶。它們飄向根部的泥土,那般安然,了無牽掛似的,正應(yīng)了那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這哪里是無情?這分明是深情到了極處,便化作了沉默的、義無反顧的皈依。</p><p class="ql-block"> 四季的流轉(zhuǎn),原是有它自己的節(jié)拍與韻律的。立冬,便是這韻律里一個溫柔的頓挫。它不像立春那般帶著一股破土的沖動,也不似立夏那般洋溢著飽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生命力。它是在秋的盛大告別式里,輕輕獻上的、最安寧的一頁。</p><p class="ql-block"> 從此,天光仿佛被這涼風(fēng)濾過,變得分外地清,分外地透;天上的云,也似乎收斂了夏日那肥白的、團狀的姿態(tài),絲絲縷縷地,瘦了下來。天地間一切的鋒芒,仿佛都在這漸深的清澈里,被慢慢地、妥帖地卸下了。夏日那逼人的綠,秋日那灼目的金,都沉淀了下去,顯出一種從容的、內(nèi)斂的底子。</p><p class="ql-block"> 院里這些樹,該是最懂得秋,也最懂得冬的。它們于夏日的蓬勃與喧嘩里,不急不緩地,將積攢了一整個季節(jié)的青翠與熱烈,一點一點,耐心地染成金黃、赭紅。而今,它們又以這般靜美的姿態(tài),告別相伴了許久的枝頭,歸根于泥土。這不是消亡,這是一種莊嚴(yán)的、完成了的儀式,是生命最本真的輪回。</p><p class="ql-block"> 我眺望著這邁向立冬的小院,滿目所及,并非蕭瑟,而是一種從容的靜默。菜畦里的蔬菜,卻是一片可喜的翠綠,新栽下的菜苗,怯生生地,又帶著點倔強,在田壟里悄然舒展著稚嫩的葉片。它們是不爭的,只是順著時令,一寸一寸地生長。就連平日里那些躲在葉底、聒噪不休的秋蟲,此刻也噤了聲。一切都在自然地更迭,在一種巨大的、不可違逆的秩序里,安于自己的命運,從容著,靜默著。</p><p class="ql-block"> 下雨了。這對于一個種菜人來說,是頂頂歡喜的事。這時的雨,已沒了夏雨的暴烈,它細(xì)密密的,斜斜地織下來,將天地都籠在一片空濛濛的水霧里。屋檐上的瓦,給雨水沖洗得烏亮,積下的水珠,盈滿了,便滴落下來,叮咚——叮咚——,聲音清亮亮的,不緊不慢,像極了老屋里那座舊鐘的擺錘,一下一下,耐心地丈量著這悠長光陰的流逝。我最愛聽那雨點打在蔬菜葉子上的聲音,簌簌的,沙沙的,不急促,算不得悅耳,卻有一種奇異的魔力,能讓一顆浮躁的心,漸漸地沉靜下來。它安靜著內(nèi)心,純澈著歲月,將那尋常日子里最平淡、最不足為外人道的幸福,映襯得格外清晰,簡約而美好。</p><p class="ql-block"> 我便在這雨聲里,于這小小的菜園中,隨手撿拾著眼前的美好。那雨后空氣里清冽的草木氣息,那被雨水浸潤過后,泥土散發(fā)出的原始而醇厚的馨香,一切都那么妥帖,那么“剛剛好”。這光景,恰如人生的某種際遇,走過了青澀,渡過了熱烈,于成熟之中漸漸沉淀下來的,品出的,便全是這煙火人間的真味了,質(zhì)樸,卻綿長。</p><p class="ql-block"> 世人多愛春秋,嫌冬夏太過極端。然而在我的菜園里,我漸漸悟了,立冬,乃至往后更深的嚴(yán)寒,都只是萬物在形式上凋零的開始,但絕對,不是結(jié)束。它更像是一種積蓄,一種蟄伏,是另一種嶄新的、靜默的開始。它仿佛一位無言的禪師,在告訴你我,要學(xué)會放下夏的繁榮與秋的豐碩,要學(xué)會在這看似空無的時節(jié)里,保持一份從容,在繁華與寂寥之間,尋到內(nèi)心那座不偏不倚的天平。以一顆平常心,看待生命里的得與失;更要緊的,是以一顆歡喜心,與這四季、與這生活、與這當(dāng)下的自己,靜靜對坐。</p><p class="ql-block"> 如此,方能相看兩不厭。這,大約才是快樂的真源泉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