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夜，室內沉在一片化不開的濃黑里。腿部的酸痛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將我困在清醒與睡夢的邊緣。在這半夢半醒的混沌中，往事、人影與飄忽的思緒，像五線譜上失控的音符，在腦海中無序跳躍。</p><p class="ql-block">其中最為清晰的，是白天讀到的狄蘭·托馬斯那首詩——《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安荒茉诖嗣\面前妥協(xié)，絕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要“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詩句如錘，重重敲在心上，倏然照亮了記憶中最痛的角落——父親患病后的日日夜夜，與他離去時的分分秒秒。</p><p class="ql-block">得知父親罹患癌癥，我忍著心痛，在微信里與他留下了最后三封往來。那些文字間，有他面對死亡的淡然與不屈服，也有我笨拙的安慰與陪伴的決心。萬幸，我曾將這三封“數(shù)字家書”的文本，一字一句轉載到《永遠的紀念——我與父親的三微信封》之中。當時只道是尋常，未曾刻意截圖留存——我以為留住了文字，便是留住了全部。</p><p class="ql-block">然而，當父親的手機號因停用而注銷，那個承載著一切原始對話的微信賬號隨之消散，我才恍然驚覺：數(shù)字時代的告別如此寂靜。我們失去的，是那方熟悉的界面，是彼時彼刻的對話語境，是作為第一手材料的、帶著時間戳的影像憑證。那扇能窺見他數(shù)字生活痕跡的窗口，永遠地暗了下去。文字雖已轉移，但根的凋零，依然帶來一陣無從憑吊的虛空。</p><p class="ql-block">也正因如此，我才終于徹悟：父親真正留下的，從來不是任何形式的數(shù)據。是他第一次握著我的手，教我描摹仿影時掌心的溫度；是他引領我走進閱讀的原野，一路為我指點迷津；是他在我面臨命運挑戰(zhàn)時，默默遞來《湯頭歌訣》與《藥性歌訣》，輕聲說：“懂點中醫(yī)，總會用得上?！边@些記憶，任何服務商都無法停掉，任何時間都無法抹去。</p><p class="ql-block">父親九周年的祭日，近在四天之后?；厥拙泡d，我感激那個在悲傷中仍堅持記錄的自己。記得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我在母親的病床旁，于iPad冰冷的玻璃屏幕上，以文字銘刻下最初的悲慟——如今文章的開篇，正是那未完成的兩段殘稿。時光流轉，科技日新，掌中的屏幕雖愈加炫亮，卻再也點不亮那個灰暗的頭像。我與父親，已被隔斷在此岸與彼岸，中間是永恒的黑白。</p><p class="ql-block">但我依然在寫，用最原始的文字，對抗最無情的遺忘。</p><p class="ql-block">“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父親曾奮力抗爭過，最終坦然離去，帶著對這個世界全部的愛與寬容。而我要做的，是帶著他留給我的印記，繼續(xù)怒斥生命中每一個輕易放棄的時刻。</p><p class="ql-block">就在昨晚，大姐和韓光為父母、祖父母送了寒衣紙錢。跳躍的火光，是此岸對彼岸最深切的問候。這讓我想起，在他彌留之際的耳邊，我低聲說的那句：“加油，我們都在。”</p><p class="ql-block">是的，我們一直都在。那盞為他點亮的燈，永不熄滅。</p><p class="ql-block">2025年11月1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