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風(fēng)是信使，攜著黃河岸邊泥土的清香，掠過巍巍秦嶺的褶皺，落在巴蜀的浩渺煙雨里。當(dāng)車輪碾過五通橋的青石板，西壩鎮(zhèn)便在煙雨朦朧中舒展了眉眼——這里是“西壩豆腐”的故里。我與縣作協(xié)張志強(qiáng)主席并肩，跋涉千里，帶著昕水河的濤聲與二郎山的厚重，赴一場沫溪河畔的美食之約。這是我與天府之國的第一次相遇。而在我心里躍動的，分明是黃河文明與巴蜀文明，跨越千年的第一次握手。</p> <p class="ql-block"> 西壩豆腐節(jié)開幕式在綿綿的細(xì)雨中拉開帷幕。淅淅瀝瀝的雨絲落在紅綢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卻澆不滅現(xiàn)場的熱忱。舞臺大屏上“百味豆腐韻 魅力西壩行”的燙金大字，裹著水墨西壩的底色，在雨霧里泛著暖光。我們身披雨裳，靜坐矚望，看身著藍(lán)布衫的當(dāng)?shù)厝颂鹈袼孜璧?，舞步里是巴蜀水鄉(xiāng)的靈動；忽然一群穿黃白舞衣的姑娘們魚貫登臺，臂彎里托著橙黃的簸箕，手腕輕旋間，仿佛將西壩豆腐的煙火氣都揉進(jìn)了舞姿里，如同即將端上桌的豆腐，看似樸素，卻藏著萬千風(fēng)味的可能。我的腦海里，雄渾厚重、剛健質(zhì)樸、滿含農(nóng)耕文明的生命力與歷史滄桑感的黃河舞蹈與這溫婉細(xì)膩的天府之舞實(shí)現(xiàn)了第一次握手。</p> <p class="ql-block"> 豆腐宴的登場，是這場文明對話的點(diǎn)睛之筆。白瓷盤里，脆皮怪味豆腐裹著深紅的醬汁，焦脆的外殼咬開時，麻與香裹著豆腐的嫩在舌尖炸開，是巴蜀大地獨(dú)有的熱烈奔放，像岷江的激流，帶著川人的爽朗與鮮活。麻婆豆腐端坐中央，紅油鮮亮得能映出人影，花椒與辣椒的香氣霸道地鉆入鼻腔，豆腐在醬汁中沉浮，軟嫩得筷子一夾就顫顫悠悠，每一口都帶著酣暢淋漓的痛快，這是巴蜀文明的底色——熱烈、鮮活，如蜀錦般絢爛。</p> <p class="ql-block"> 轉(zhuǎn)身間，燒椒豆腐的清香漫了過來：嫩白的豆腐塊像凝脂堆在盤里，青綠的燒椒碎裹著亮油浸在四周，輕舀一勺，豆香混著椒的鮮辣，溫溫軟軟地落進(jìn)喉嚨，像沫溪河的流水，滋養(yǎng)著一方水土的溫潤。蟹黃豆腐則在錫紙盤里泛著柔光，金黃的蟹粉裹著豆腐塊，鮮而不膩，勺子一碰就化在舌尖，是江南意蘊(yùn)與巴蜀風(fēng)味的巧妙碰撞；燈籠豆腐更是匠心獨(dú)運(yùn)，豆腐被雕琢成燈籠模樣，裹著薄芡，咬下去汁水四溢，甜咸交織，恰似巴蜀文化的兼容并蓄。一盤盤豆腐，是天府之國對滋味的巧思，也是我與這片土地的一次次溫柔握手，每一種味道，都與黃河岸邊的記憶形成奇妙的呼應(yīng)，卻又帶著獨(dú)屬于巴蜀的鮮活。</p> <p class="ql-block"> 美味的豆腐在舌尖上喚醒著我的味蕾，也喚醒了我對家鄉(xiāng)豆腐那遙遠(yuǎn)卻清晰的記憶。在那段特殊的年代，我對于豆腐是沒有絲毫感念的。只記得某一天，父親不知從哪里搞來了一包豆腐渣。那是一堆松散如碎雪，捏起來軟乎乎帶點(diǎn)濕潤感的生豆腐渣，奶白中透著淺黃。湊近聞，滿是大豆清冽的本味，混著淡淡的生腥氣。</p><p class="ql-block"> 母親在灶臺旁忙碌起來，鐵鍋溫火微燃，干癟杏仁入鍋慢炒，在鍋底滾出細(xì)碎聲響，漸漸滲出薄亮油花，焦香漫出時便撈出，只留鍋底那層珍貴的杏仁油。松散豆渣下鍋，鐵鏟輕柔快速翻拌，讓每粒豆渣都裹上油光，漸漸地，豆腥氣散去，大豆的醇厚與杏仁脂香在窯洞里彌漫。順著鍋沿撒半勺鹽、淋幾滴醬油，咸鮮順著油紋鉆進(jìn)豆渣孔隙。盛盤時撒上碾碎的杏仁碎，豆渣冒著熱氣，邊緣泛著鐵鍋烘出的焦黃，外脆里軟?？曜犹羝鹨淮?，杏仁的香潤中和了豆渣的干澀，清甜頓時在舌尖化開。</p><p class="ql-block"> 如今山珍海味皆不及這碗滋味，那是母親用愛與智慧，在清貧歲月里釀就的溫暖，杏仁脂香裹著童年本真，是時光帶不走的珍貴滋味。</p> <p class="ql-block"> 對于豆腐的記憶始于童年的一個寒冬。臘月的寒風(fēng)里，買豆腐得趕在天蒙蒙亮就出門。街上的豆腐店前早排起長隊，哈出的白氣混著豆香在冷空氣中凝結(jié)。輪到我時，木桶里的豆腐已所剩無幾，得小心接過那塊沉甸甸的嫩白，裹上三層棉布揣在懷里，一路小跑往家趕。父親還等著用這塊豆腐，通過煎、炒、燉、鹵等手法，烹飪出可口的北方豆腐菜。無論是裹夾著大豆本色的家常豆腐，還是浸潤著燒豆腐油香的大燴菜，都只憑食材本味交融，口感扎實(shí)耐嚼，蘊(yùn)藏著粗獷煙火里的溫潤，是北方人刻在味蕾里的家常底氣。</p> <p class="ql-block"> 張主席爽朗的聲音把我喚回到這桌豐盛可口的豆腐宴中。他夾起一塊燈籠豆腐，笑著說：“這味道，既有黃河鯉魚的鮮，又有川味的巧。”我忽然頓悟，這桌豆腐宴，何嘗不是兩種文明的縮影？黃河文明如黃土般厚重，孕育出的飲食質(zhì)樸醇厚，講究本味；巴蜀文明似山水般靈秀，擅長精工細(xì)作，追求滋味的層次。而豆腐，這源自中原的古老食材，在巴蜀大地被賦予了萬千形態(tài)，恰如兩種文明的握手——不是碰撞后的割裂，而是交融后的新生。</p> <p class="ql-block"> 下午參加了主辦方安排的其他活動后，晚上下榻西壩。翌日清晨，我與張主席信步沫溪河岸。兩岸的樓宇錯落有致，翠竹沾著晨露，倒映在澄澈的河水中。遠(yuǎn)處紅拱廊橋的輪廓浸在薄霧里，風(fēng)一吹，橋影與云影便在波心輕輕搖晃。我們沿著河岸緩步前行，腳下的泥土濕潤松軟，帶著草木與河水的氣息。張主席指著河面說：“這沫溪的柔，像黃河的靜流期，看似溫和，卻藏著滋養(yǎng)萬物的力量?！蔽彝h(yuǎn)處云霧繚繞的青山，想起黃河岸邊的千溝萬壑，那里的黃土是厚重的，是孕育華夏文明的搖籃；而這里的山水是靈秀的，是巴蜀文明的溫床。</p> <p class="ql-block"> 指尖還留著豆腐的溫軟，味蕾還縈繞著未曾嘗過的鮮香，我與天府之國的第一次相遇，便在這豆腐宴的滋味里落下印記。而黃河文明與巴蜀文明的千年握手，也藏在這滋味的碰撞里——黃河的厚重滋養(yǎng)了豆腐的本真，巴蜀的靈秀賦予了豆腐的鮮活，正如我與這片土地的初見，陌生又親切，疏離又契合。</p> <p class="ql-block"> 這一握，是味蕾與山河的相擁，是我們與天府的銘記，更是兩個文明跨越千里的溫柔應(yīng)答，明亮而綿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