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家的果園現(xiàn)在已經不在了,蘋果樹全被挖掉了。而今的果園是我記憶深處對它模糊的印象。家里的果園曾經是我們村甚至方圓幾里獨一無二的。果園大概三畝地左右,一共栽了三列樹,有一百多棵蘋果樹。有酸甜果面光潔的紅富士、耐儲存香味四溢的秦冠、酸溜溜的黃元帥、甜如蜜成熟早的嘎啦?,F(xiàn)在想起來滿嘴都是果香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蘋果樹在80年代的西北地區(qū)還是個新鮮事物,就因我的父親擁有那時我們方圓幾十里唯一一輛“東方紅”牌的拖拉機,他經常去拉沙子,拉貨物,東奔西跑的他見識廣、頭腦靈活、對新鮮事物接受快敢于創(chuàng)新。所以一看見蘋果樹苗,一聽說這種果樹可以結出好吃的果子,他就心動了,他就相信自己能種出果子來,就不顧三七二十一把樹苗買回來照貓畫虎的種下來。他嘴里念念有詞:“樹與樹要有間隔,縱橫1.5*1.5,樹干下的大疙瘩樹環(huán)要留出來,否則樹長得再大再高也不會結果子?!?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任何新鮮事物從理想走入現(xiàn)實,都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歷經千辛萬苦后的涅滐重生,我們家的果園也是如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聽說果樹栽到地里,要精心伺候好吃好喝三年后它就可以結果了。在這三年里,要給它揉枝牽枝,就是把長得豎直的枝條輕輕的揉一揉,借用它的柔韌性再把它用繩子從枝頭綁起來綁到地下,讓它拉直拉平,就像千手觀音的造型,盡量讓樹枝向四方伸平伸展。為了讓它長得枝干粗壯,除了上肥料還要吃點特別的“營養(yǎng)品”,不知道父親從哪里聽說,深埋的玉米桿效果特別好,他也就照做。要在樹的空隙中挖掘一米左右深的土槽,然后把玉米桿填進去再埋上土。父親和媽兩個人挖了好久,又請來了村里的一個叫“朗朗”叔的人幫忙,挖好了坑,父親又去拉來玉米桿,因為是新挖過的地,拖拉機費勁的向前行駛,煙囪里不停的冒著黑煙。不知道咋回事,在旁邊玩的三歲的妹妹差點壓到車輪子下了,媽喊停車,父親沒聽見,在這危機時刻,“朗朗”叔用他的肩膀死命抵著車,媽趕緊跑到前邊去喊父親停車,才避免了一場悲劇的發(fā)生。哎、80年代的人們真是苦難深重??!干任何事情都特別的不容易。很多年我們都會說起這件令人后怕的事情。而“朗朗”叔前兩年也因為癌癥不在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功夫不負有心人,果樹終于長成了,開花結果了。而果樹的艱辛培育才剛剛開始,每年春分一過,就要給樹噴石硫合劑,父親和媽就在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鍋,熬制石硫合劑,滿院子的石灰硫酸味,現(xiàn)在回想起來,它是我記憶中最香的味道,這味道隨著果園的逝去,從此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到了陽春三月,蘋果樹吐出小芽,嫩嫩的,小小的,那是嬌嫩的花骨朵。這時候,就要把熬好的石硫合劑兌上水,給果樹噴一遍,噴完藥后的果樹像穿上了一件鵝黃綠的新衣服,漂亮極了。在蒙蒙春雨的洗刷下,鵝黃綠的外衣退去了,蘋果花兒露出了它調皮的小臉龐,滿樹的花苞苞密密麻麻。它們既給了父親和媽豐收的希望,又讓他們頭疼。果樹太小負擔不起這么多的花果,只能忍痛割愛給果樹疏花了,一拃留一朵花。疏啊疏,一天、兩天、半個月,花還沒疏完呢,小果子已經露出了頭,又開始定果子,就是把留下來的一朵花中最大最圓的小毛果保留,其它毛果子全部掐掉。所以到最后,疏花和定果一步完成。每天從早忙到晚,手指都掐的麻木沒感覺了,果子流出的汁液沾到手上,黑乎乎的洗也洗不掉,胳膊疼得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父親經常跑車不在家,掐花、定果是媽的活,她扛著木梯子爬高爬低的忙碌,中午都顧不上給我們做飯。放學了,我們站在平房頂上喊“媽,我們放學回來了”,媽才急急忙忙的趕回來,和我們一起做飯,我燒火妹妹炒菜,媽媽搟面,弟弟提著一桶豬食去喂豬。吃完飯我們去上學,媽媽又去果園干活,每次上學的路上,我們三個總是一路小跑,否則要遲到了,上學路上最后的人總是我們三個。那時候我們一放學就幫著掐花定果子,當別人羨慕我們家有果園,羨慕我們秋天有吃不完的蘋果時,我一點都不喜歡果園,從來都沒有幸福感,總覺得果園永遠都是干不完的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放暑假了,我們就徹底被交付到果園里了。三列一百多米長的果樹,我們三個人一人一列,里面長滿了草,我們的任務就是拔草,要保持地里沒有一棵草。哪怕很小很小草芽都不能有。我是老大,是東邊第一列樹檔外加一列留走路的空行,妹妹老三中間一列,弟弟老二,是西邊一列,也加一行和我一樣的空行?,F(xiàn)在想來,那時真的很奇怪,夏天干旱,種的菜,莊稼澆了一次又一次,也還是長得半死不活,可果園的草,天天綠油油一大片,拔也拔不完。夏天鉆在樹底下又悶又熱,蚊子特別多,咬得身上奇癢難耐,拔一回草簡直能被蚊子吃掉,仿佛受刑一般,太痛苦了。所以,每天早晨我們就早早起床,趁著太陽還沒出來,蚊子還在睡懶覺,我們就開始拔草,拔到熱了就回家,下午等天涼點再去拔,每天都在數拔了多少個棵樹,還剩下多少棵樹沒拔完。數著一天天變少了的樹,覺得離目標越來越近,心里別提有多開心。可等一夜暴雨過后,拔過草的樹下又長出了新的草,失望,憤怒……對果園的恨真是綿綿無期??!心里問了千百遍“為什么要栽這些果樹啊,別人家沒有不也照樣過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秋去冬來時,父親會請人來修剪果樹,等幾天大刀闊斧后,果園里的樹變得光禿禿的,只剩下虬枝老桿。而地上留下一大攤亂七八糟的樹枝。我們三個仍然各自承包自己的領地,把樹枝撿拾整齊,再用架子車拉回家,等到周末,用剪刀把細小的枝條剪成一節(jié)一節(jié),粗的枝條用斧頭劈開劈斷,將這些柴堆成小柴垛,等風干后當柴燒。每次,媽燒火做飯時都高興地說這柴火耐實,填一根柴火能燒好久,她可以邊做飯邊干其它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真的,那時候的果園讓我望而卻步,因為果園就是干不完的活。或許,這就是累并快樂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今想起果園,心底深處有幾分不舍,心里滿滿是對它的懷念。腦海深處總是浮現(xiàn)出一幕幕溫馨快樂的畫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果園豐收的黃金時刻到了,金秋十月,掛滿枝頭的果子已經等不及了,使出渾身解數向大家展示它的嫵媚和迷人。一陣陣果香隨著秋風不斷的襲來,整個空氣中都彌漫著香甜味,忍不住伸手摘下一個來咬一口,滿口的果汁溢出嘴唇,傾刻間甜滋滋的汁水沁入心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到中秋節(jié),很多人就來我們果園買蘋果,甚至有人在夏天里就提前預定好了。那時的果園是熱鬧的,是歡樂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周末要采摘蘋果了,放假前一天就在學校邀好了幾個好朋友來幫忙,沒有果園的他們,能被邀請都感到十分榮幸,心里甭提多開心了。大家一早就提著竹籠子來了,兩人一組,一個在樹上摘,一個在下邊小心翼翼的接果子,然后輕輕放到竹籠子里??粗旨t又大的果子,大家真的愛不釋手。大家一邊摘蘋果一邊談天說地好不快活。等摘了好多,大家又兩人合作抬蘋果,忙活了一天大家邊吃邊干,到了傍晚回家肚子都吃得像面小鼓,牙齒酸軟的都咬不下饅頭了。回家的時候,媽總要給大家竹籠子里裝上很多蘋果,第二天那些孩子的爸媽見了,都要感謝上好幾句,媽總會夸他家的孩子干活機靈,大家心里都像成熟的蘋果一樣香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因為果園,媽也會把蘋果拿到集市去賣,媽熱情會說話會做生意,經常很早就收攤了。在賣蘋果的時候,媽還認識了很多做生意的,久而久之都成了好朋友,即使后來不賣蘋果了,走在大街上大家還熱情地問長問短,親如故人。有時在集市里有個棘手的事,隨便一招呼大家就幫忙解決了。那時候的人很純樸,待人特別真誠,大家都有如蘋果般甜蜜的好心腸,現(xiàn)在想來真是懷念?。?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我家果園旁邊也相繼有人種了果樹。有人開始得紅眼病,想不勞動走捷徑,深更半夜來偷蘋果,為了防賊,我們幾家在地頭蓋起了一間小屋子,晚上父親要看果園,半夜總要起來去園子里巡邏。白天父親跑車有時天黑還沒回來,我們三個就坐在地里等他回來換我們回家,隔壁十爺家有個外甥,我們喊他表叔,總會和我們玩、講故事、捉螢火蟲……還記得天稍微冷了,要燒炕,總是會引來好多的飛蟲,只記得我們叫飛蟲“黑牙婆”,渾身黑不溜秋,一對黑翅膀,外殼硬硬的,到處飛來飛去,它最喜歡熱的地方,所以土炕竹席下邊,總是黑壓壓,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有時甚至落到我們的脖子、耳朵里,嚇得我們亂喊亂叫。后來不知從哪聽說,如果它飛進耳朵里,可以往耳朵里滴點菜油,它就會跑出來,絕對不會咬耳朵,這個方法不知道是真是假,因為每次“黑牙婆”一亂飛,我們就會趕緊捂住耳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媽還在果園里養(yǎng)了一些雞,雞在果園里四處散步,一會兒吃蟲子一會兒啄草。你聽,“咯咯噠”甚至下起了雞蛋,我們經常會在草叢里撿到雞蛋,拿回家媽炒給我們吃,雞蛋真好吃,滿滿的蛋香味,現(xiàn)在想來鼻間都彌漫著雞蛋味?,F(xiàn)在吃著富硒土雞蛋,卻再也沒有吃出那種香味。雞蛋不是天天有的吃,媽還要把雞蛋節(jié)省下來,去外婆家時帶著,這樣就可以不買東西了。為了過日子,媽真的是勤儉節(jié)約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當蘋果長到拳頭那么大,我們會學著隔壁淑蔻姑那樣,剪些“囍”“?!薄昂谩弊仲N在蘋果上,等蘋果長大了,變紅了的蘋果上會長出一個個“?!薄皣帧薄昂谩?,大家都特別喜歡這樣的蘋果,因為大家都想福氣滿滿,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現(xiàn)在想想,我們那時候多聰明,都懂得21世紀的營銷策略??!哈哈,時光帶走了我們多少童年美好的記憶?。〈藭r的果園是我們的樂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的蘋果的長相很特別,兩個果子挨在一塊,像兩個并排坐的小娃娃。我們摘下來舍不得吃,帶給姨家的剛哥吃。我們還在一起玩,甚至抓了知了烤著吃,現(xiàn)在還記得全是瘦肉,撒點鹽特別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頭伏蘿卜,二伏芥,末伏栽白菜”, 到了初秋,我們還會在果園的空地上栽蒜,種上蘿卜、白菜、香菜和大蔥。等到冬季有吃不完的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果園在風雨中不斷豐滿,而我們家的小日子,也因為果園一天天富起來,我們家有了全村第一臺電視機,整條街的人,天一黑就湊到一起看電視劇,《渴望》成為我們永久的記憶;蓋起了一磚到底的樓房,人們都給勤勞的父母豎起大拇指,夸父親敢于他人之先的改革精神;擁有了一件件時新的衣服,我們走起路來都腳下生風;閑時父親會用“東方紅”拉蘋果走街串巷去賣,拖拉機馳騁在鄉(xiāng)間,“突突”唱著歡快的歌,在贊歌中我們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果樹老了,愛生病,比如腐爛病、黃葉病、紅蜘蛛、“金牛?!?,果子的品質越來越不好。特別是到了90年代,改革的浪潮席卷大江南北,新的果樹品種層出不窮,村子及周邊種果樹的人越來越多,父親就把果樹全砍了,我們的果園沒有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很遺憾,我沒有果園的照片,果園只能永遠的留在我的記憶里,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無法忘記它,無法忘記它帶給我們的勞動記憶,更無法忘記它帶我們的快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很怪,很多遠去的東西,卻在記憶的長河里,隨著時間的久遠越來越清晰。</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