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雖已進(jìn)入初冬，寒意剛剛開始，風(fēng)從街道穿過，冷颼颼地，路人行色匆匆，沒有半點(diǎn)停留，城市的節(jié)奏也在不經(jīng)意間被帶得更快了。陽光從云朵間的空隙漏下，將人行道染得斑駁。小區(qū)花壇的邊沿上，三只麻雀正搶著啄食散落的面包屑，看見它們，親切感油然而生，我匆忙的腳步也隨之放慢。</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對于麻雀，我一點(diǎn)也不陌生，它們是我認(rèn)識最早的鳥，也是小時候見到最多的鳥。對，小時候。那時住在鄉(xiāng)下老家，房子旁邊有片小樹林，每天早上，總能聽見樹林里傳出的嘰嘰喳喳聲，這聲音引發(fā)我的猜想：天亮了，麻雀們正七嘴八舌地討論新的一天去哪里填飽肚子。吵鬧過后，樹林恢復(fù)寧靜，意見統(tǒng)一的它們踏上了覓食之路。</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等我起來已是陽光高照，三兩只麻雀正懶洋洋地在電線上享受日光浴，全身羽毛微微卷起，像幾只掛在電線上的小毛球，愜意極了?？礃幼樱槿傅拇蟛筷?duì)去了遠(yuǎn)方，這幾只是留下守護(hù)家園的衛(wèi)士。不得不說，這樣的衛(wèi)士“紀(jì)律渙散”，倘若碰上入侵者，大概率會不戰(zhàn)而退，然而，樹林存在的那些年里，這樣的事從來沒有發(fā)生。太陽下山時，樹林再度熱鬧起來，甚至比清晨更加吵，三三兩兩的麻雀從遠(yuǎn)方飛回，翅膀在進(jìn)入樹林時與樹葉輕擦，發(fā)出陣陣撲棱聲。即使進(jìn)了樹林，它們依然不安分，還要開近一個小時的“座談會”，把自己一天的所見所聞向其他同伴講述，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樹林才得以安歇。</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博克圖鎮(zhèn)有座糧食加工廠，那里一度是麻雀們的樂園。鎮(zhèn)民把苞米、小麥或油菜籽拿去加工時，總會在不經(jīng)意間散落一點(diǎn)到地上，這就成了麻雀的口糧。盛夏和初秋的下午，總能看見一群麻雀排隊(duì)站在電線上，待人離開后便飛到地上爭搶食物，其中不乏好斗者，時常為食物爭個不停，從地上到房頂，再到院墻上、電線上，尾羽高高翹起，身體壓低，蓄勢待發(fā)，似乎隨時可能大打出手，這陣勢，絲毫不亞于憤怒中爭吵的兩個人，其他麻雀則在一旁看著，事不關(guān)己。一番追逐后，失敗者遠(yuǎn)遁，一切又恢復(fù)平靜。</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初夏是鳥兒繁殖的好時節(jié)，麻雀也不例外。七月前后，樹林附近出現(xiàn)了不少新面孔，體型略小，嘴角的淡黃色清晰可見，是剛學(xué)會飛翔的雛鳥無疑。這些小家伙看著傻頭傻腦地，經(jīng)常抖動著翅膀向成鳥索要食物，似乎永遠(yuǎn)也喂不飽，有時成鳥不堪其擾飛到一旁，小麻雀也扇動孱弱的翅膀追過去，迫于無奈，成鳥只好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留下小家伙眼巴巴在原地觀望。奇怪的是，雖然麻雀每年繁衍，但過完夏天，它們的數(shù)量似乎又回到從前，并無增減。我曾多次好奇，其他的麻雀去了哪里，卻始終找不到答案。</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秋天是收獲的季節(jié)，也是麻雀們最歡樂的時節(jié)之一，小麥地里金燦燦的麥粒無時無刻不吸引著它們。收割的過程中，麥粒不可避免地會灑落在地上，往往人在這頭忙著將麥子裝袋，麻雀們在田地的另一頭啄食麥粒，待人轉(zhuǎn)身，它們齊刷刷地飛到旁邊的樹上或電線上，個別膽大的則留在原地望著迎面走來的農(nóng)人。</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幾年后，樹林被砍掉了，在原來的位置上修建了房子，本以為失去了棲身之地的麻雀會就此離去，然而，實(shí)事卻超乎我的想象：它們很快找到一個更好的住所——房檐下。相比于原來的樹林，有了房檐的遮蔽，再大的雨也不必?fù)?dān)心。一到下午，它們就鉆到檐下，不時探出小腦袋東張西望，模樣可愛極了。</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家鄉(xiāng)的麻雀并不總是這么多。聽說過麻雀快滅絕了，早在上個世紀(jì)，麻雀曾被鎮(zhèn)民視為害鳥，列入“四害”的名單，只因它們會啄食晾曬的糧食。為此還掀起過一場消滅麻雀的活動：全鎮(zhèn)人提前扎好草人，再綁上五顏六色的布條套在竹竿上，每人負(fù)責(zé)一段，在麥子成熟的時節(jié)揮舞著竹竿趕麻雀，從村頭趕到村尾，再趕到下一個村子，在那邊，又重復(fù)這樣的過程，膽小的麻雀們只能一刻不停地飛翔，雖然有歇腳的機(jī)會，卻無法覓食，最終死于饑餓和疲憊。連著三年下來，家鄉(xiāng)的麻雀一度絕跡，2000年以后才能偶爾看見一兩只，后來又慢慢多了起來。</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在剛上班時，租住的房屋門前是條繁華的街道，兩旁的楊樹林是麻雀夜晚的棲身之地，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整個博克圖鎮(zhèn)的麻雀都聚集在這里，短短一千多米的街道，麻雀有上千只之多。</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下午五點(diǎn)，第一批麻雀從遠(yuǎn)處飛來，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里，不斷有成員加入，少則十幾只，多則幾十只，早來的麻雀呼朋引伴，提前讓街道進(jìn)入了喧鬧。借助明亮的路燈和路邊店鋪的燈光，可以清晰看見樹枝上的麻雀。</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如此數(shù)量龐大的麻雀種群催生出一大隱患：鳥糞。每次從街道上走過，人們總是提心吊膽，生怕自己會“中獎”，然而，這樣的人每天都有，除了自認(rèn)倒霉別無他選。清晨天朦朧亮，麻雀們又各奔東西，留下幾片輕盈的羽毛和滿地的鳥糞。若是碰上雨天，整條街道則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這使得大家對麻雀厭惡至極，想過許多辦法驅(qū)趕卻無濟(jì)于事。</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后來，我們搬去了別處居住，那一刻，麻雀留給我的夢魘宣告結(jié)束。小時候喜歡玩彈弓，老家所在的鄉(xiāng)村有很多麻雀，每逢晴天晾曬糧食，不少鳥兒會來享受免費(fèi)的午餐，主要還是斑鳩和麻雀。斑鳩體型大，也更加機(jī)敏，不等我瞄準(zhǔn)便已溜之大吉。相比之下，麻雀則要貪婪些，也更遲鈍些，它們經(jīng)常三五一起，看見人也不急著躲閃，還要啄幾粒麥子才算滿意。加上在上學(xué)時麻雀留給我的糟糕印象，于是，所有的怨氣都發(fā)泄到家鄉(xiāng)這些可憐的麻雀身上，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它們看見我就遠(yuǎn)遠(yuǎn)飛走，想必是被打怕了。</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告別那個頑皮的年紀(jì)，我曾多次反思自己當(dāng)年的舉措和對麻雀的態(tài)度，厭惡漸漸被愧疚取代。仔細(xì)想想，麻雀們只是啄食了幾粒麥子，我卻向它們轉(zhuǎn)嫁怒火，甚至動了殺心。站在麻雀的角度，它們?yōu)樘铒柖亲幼氖橙说募Z食也沒有錯，畢竟它們也要生存。類似的事在別處也有發(fā)生：博克圖鎮(zhèn)邊有一家粉條加工廠，每天會晾曬剛加工好的粉條，也因此吸引了許多麻雀前去覓食，然而，好景不長，廠主買來七八張捕鳥的網(wǎng)放在掛粉條的場地周圍，不少麻雀把網(wǎng)當(dāng)作可供歇腳的枝干，結(jié)果雙腳被牢牢套住，倒栽蔥式地掛在網(wǎng)上。</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看著網(wǎng)上已經(jīng)死去的麻雀，內(nèi)心是沉重的，也引發(fā)了我的許多思考。大家討厭麻雀啄食人類的勞動成果，可小小的麻雀又能吃掉多少呢？更多是人心的狹隘作祟罷了。在麻雀們看來，晾曬的作物也只和地上的蟲子一樣，都是尋覓所得，如果它們知道啄食可能以生命為代價，大概率會避而遠(yuǎn)之。很可惜，它們對此并不知情。</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在我的家鄉(xiāng)博克圖鎮(zhèn)，相比于人為捕殺，自然環(huán)境對麻雀造成的威脅更大。那幾年經(jīng)常爆發(fā)禽流感，加上冬天格外寒冷，時常大雪紛飛，積雪將大地深深覆蓋，一連多日不融化，麻雀們?nèi)狈囈陨娴氖澄?，饑寒交迫之下?shù)量銳減。待來年春天氣溫回升，到處很難再看見麻雀的蹤跡，偶爾發(fā)現(xiàn)一兩只，也只是在電線上默默地蹲著，失去了往日的活躍。也是在那時，博克圖鎮(zhèn)那條街道不再有麻雀聚集，行人們再也不用擔(dān)心鳥糞從天而降。</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當(dāng)人與麻雀的生活交集逐漸減少，它們很快就被大家遺忘，沒有人關(guān)心它們?nèi)チ四睦?，生活得怎么樣，在日益加快的生活?jié)奏下，大家總是忙于自己的事務(wù)，無暇顧及其他。</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博克圖鎮(zhèn)的麻雀雖歷經(jīng)浩劫，索幸并沒有就此消失，我多次在路邊看到它們?nèi)齼蓛膳腔苍诶案浇?，啄食被遺棄的殘羹冷炙，像一個弱勢群體。也許是心理受環(huán)境的影響，看著那些麻雀身上的羽毛，總覺得臟兮兮的，猶如鳥類的“流浪漢”。</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上高中的一天，兩只麻雀在午休時間飛進(jìn)教室，啄食講臺旁邊的一點(diǎn)方便面碎渣，恰好此時我從外面進(jìn)去，見到我這位不速之客，麻雀慌不擇路地朝著窗子飛去，不想窗戶是關(guān)著的，它們重重地撞了上去，“嘭”一聲，其中一只撲棱著翅膀掉在地上，即便如此，它還掙扎著飛起來，連碰三次后暈在了教室角落的掃帚后面，另一只趁機(jī)從前門飛了出去。我撥開角落的掃帚，輕輕把那只撞暈的麻雀撿起后拿到陽臺，眼睛半瞇的它身體微微顫抖，緩了好一會才恢復(fù)，而后扇動翅膀飛到旁邊的屋頂上，看上去驚魂未定。它怎么也想不明白，世上竟會有玻璃這種神奇的東西，透明卻堅(jiān)硬，能騙過它那雙敏銳的眼睛。</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老家的平房是堆放雜物的，其中也放著柴爐的排煙管。疫情那年，一窩麻雀在排煙管里安了家，有次上樓整理東西，麻雀受驚從里面飛出，出于好奇，我取下掛起來的排煙管端詳，離口十多厘米的地方有一團(tuán)草，順手抽出發(fā)現(xiàn)是鳥巢，里面靜靜地躺著四枚鳥蛋，那是我第一次見麻雀的蛋，略長的橢球形，殼上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仿佛是抽象派畫家用筆尖點(diǎn)上去的。環(huán)顧四周，確定麻雀已經(jīng)不在屋里，我小心翼翼地將鳥巢塞了回去，排煙管也物歸原位。</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一周后，我注意到麻雀頻繁從房檐下進(jìn)出，再次上樓時，隱約聽見排煙管里傳出小鳥的啾鳴，如我所料，小鳥已經(jīng)破殼而出。我不敢打擾麻雀一家，轉(zhuǎn)身下了樓。由于要上網(wǎng)課，沒幾天便返回了牙克石。</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半個月后再回去，放下包，我第一時間去了平房，然而，上面靜悄悄地。思來想去，我決定去排煙管一探究竟。輕輕拿出才發(fā)現(xiàn)，里面已是鳥去巢空，我的心里一陣失落。午休時，房檐下再次傳來嘰嘰喳喳的鳴叫聲，三只麻雀正在追逐打鬧，大概是里面麻雀的不愿與同伴分享舒服的休息地兒，這是常有的事。</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見過最多的鳥兒從麻雀變成了鴿子。在跑車期間，公寓的食堂有時有麻雀光臨。相比于家鄉(xiāng)的麻雀，公寓里的麻雀膽子更大，我曾和朋友開玩笑說，這些麻雀生活在大都市里，也算見過些世面，不怕人。不得不說，公寓里的麻雀生活條件更加優(yōu)渥，既不用擔(dān)心食物匱乏，也不用防范猛禽一類的天敵。</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它們時?；煸邙澴尤褐?，享受人們的投喂，食物多了，鴿子們也不介意與麻雀一同分享。有次坐在宿舍，一只麻雀被陽臺上的餅干碎屑吸引。恰逢陽臺上的門沒有關(guān)，它啄完后徑直跳了進(jìn)來，與我打了個照面。見此情形，我立刻打開手機(jī)的相機(jī)功能，然而為時已晚，機(jī)敏的它看見我的動作后立刻轉(zhuǎn)身飛走了，只拍到一張模糊的身影。此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看見麻雀。寒假回到村里，麻雀又一次出現(xiàn)在我的視野，它們把窩安在我家屋頂與外墻之間的縫隙處，站在屋檐下便能看見露出來的鳥巢邊緣，里面一天到晚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冷清的院子因此多了幾分喧鬧。</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多年過去，麻雀們已經(jīng)不再懼怕我，吃飯時，我時常向地上扔飯團(tuán)，小家伙們先是歪著腦袋看我，確定沒有危險后蹦跳著啄食地上的米粒，偶爾也會被軟糯的飯糊住喙，就在地上迅速地蹭幾下，發(fā)出急促的摩擦聲?；叵霃男〉酱笈c麻雀之間的故事，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竟然會和它們做鄰居。碰上大雪天，我知道它們很難找到食物，總要往屋檐下一只廢棄的碗里放點(diǎn)飯團(tuán)。待我走開，四五只饑腸轆轆的麻雀便落到碗沿上啄食，不大一會兒，碗里空空如也。吃飽后的麻雀恢復(fù)了活力，幾個活蹦亂跑的身影帶給沉寂的庭院一絲生氣，也帶給我的心靈一份慰藉。</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i>離開公寓時，我透過窗子看到一只正在站臺上活躍的麻雀，那一刻，我在心里默想，這一走，想見麻雀大概率要等我下一次跑車再來時。不曾想，受疫情影響，公寓封閉了，擁擠的公寓立刻變得空蕩蕩地。中午站在陽臺上透氣，一低頭發(fā)現(xiàn)樓下的草坪上有兩只麻雀正在覓食，十分歡快，想到自己已經(jīng)多日沒有下樓，過著囚籠般的生活，我不禁羨慕它們能擁有自由。</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溫暖的陽光下，它們們并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也不知道我們所面臨的威脅，更無法理解。對它們來說，這是難得的時刻，可以好好享受無人打擾的時光，擁抱大好春色。我目送這兩只麻雀漸行漸遠(yuǎn)，最后從視野中消失不見。環(huán)顧四周，高樓已將我團(tuán)團(tuán)圍住。當(dāng)天空飛過的是成群的鴿子而非麻雀時，我知道，自己已經(jīng)習(xí)慣了城市的生活方式和節(jié)奏，曾經(jīng)許多熟悉的事物像麻雀一樣飛遠(yuǎn)了，不會再回來，取而代之的是日漸熟悉的“鴿子”。</i></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