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飯煲的記憶紫色 《謝絕送花》 <p class="ql-block">廚房里的光線越來越短，最后落在那只銀白色的電飯煲上。我杵在灰白色灶臺前，指尖撫摸鍋身冰涼的外殼，上面留著經(jīng)年累月的細(xì)小劃痕，像一道道淺淺的年輪，刻著十余年的煙火故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是2011年。搬新家了，全家那個高興啊！家里所有跟電器有關(guān)的都換上了嶄新的，唯獨(dú)那口電飯鍋依舊一身深灰，我實(shí)在舍不得換。孩子他爸是急性子，習(xí)慣粗暴的用鋼絲球洗，所以鐵鍋有點(diǎn)愛糊底 。那天，孩子他爸不知從哪兒聽到“中百倉儲”到了款電飯煲，是“煮飯神器”，就興沖沖地說了句就出發(fā)。晚上我回家掀開包裝盒，價格標(biāo)簽上的數(shù)字讓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嘴里狠狠嗔怪：“你可真苕！花這么多錢買個煮飯的，能吃出龍肉來？”他卻習(xí)慣性嘿嘿傻笑，撓撓頭說：“咱兒子正長身體，得吃點(diǎn)香的，試試…這錢花得值?！蔽易焐喜灰啦火?，心里卻像揣了塊暖糖，甜絲絲的，我這個人向來節(jié)儉，看到這款像白玉又如菜籃子樣造型的電飯煲真是愛不釋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一次用它煮飯，揭開鍋蓋的瞬間，米香爭先恐后地涌了出來，氤氳的熱氣里裹著純粹的谷物芬芳，勾得人直咽口水。白花花的米飯顆粒飽滿，帶著淡淡的甜味。兒子那會讀高中，總是喜歡催食湊在鍋邊的眼睛賊亮，不等盛到碗里就想伸手抓。記得那天新電飯煲開張，晚飯自拿大碗，扒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一碗見底嚷嚷著要添，硬是吃了滿滿兩碗，小肚子撐得圓滾滾的。孩子他爸在一旁看得樂，只有我當(dāng)惡人板起臉來“教訓(xùn)”：“慢點(diǎn)吃，沒人跟你搶，已經(jīng)虎背了不能再熊腰，下次不能煮這么多了?！蓖蟮娜兆永?，堅(jiān)持地定量煮米，不浪費(fèi)也不虧欠”夠三個人吃，“特別是晚餐七分飽，健康最重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些年的廚房，總被這電飯煲的香氣填滿。有清晨的白粥黏稠軟糯；早、晚的米飯，總是噴香撲鼻。一家三口圍坐在長方形餐桌旁，兒子嘰嘰喳喳地講學(xué)校里的趣事，孩他爸一邊聽一邊給我夾菜，偶爾插兩句“別光吃肉，多吃青菜”。電飯煲就靜靜地放在桌角，像個沉默的見證者，看我們分享喜怒哀樂，看兒子從進(jìn)高中到走向社會的愣頭青。我是做個體的，用餐時間不能按時，晚歸回來推開家門，總能聞到淡淡的飯香，電飯煲的保溫?zé)袅林?，里面是溫?zé)岬娘埐?，他總會說：“落巴落有湯喝，狠的給你留著，我要把你養(yǎng)的肉坨噠，趁熱吃啊。”他一直盼望我體態(tài)豐腴，留下來的多半肉食那種暖，從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驅(qū)散了所有的疲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子像電飯煲里的米飯，一茬接一茬，平淡卻扎實(shí)。轉(zhuǎn)眼兒子當(dāng)兵了，后來又留在武漢，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真正團(tuán)聚只有在過年的時候，孩子他爸都會提前把電飯煲擦得锃亮，煮上滿滿一鍋飯，還會特意多放一把米，說“兒子在外吃不好，回家得讓他吃夠”。兒子依舊能吃兩碗飯，只是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狼吞虎咽，會慢慢和我們聊天，講工作、說生活。而他爸，話也比以前多了些，總愛一遍遍叮囑“照顧好自己，下次回來帶個女朋友回來”，“別熬夜”“記得按時吃飯”，眼角的皺紋里，滿是不舍與牽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變故來得猝不及防。2020年冬天，孩子他爸突發(fā)重病，前后三次大手術(shù)，在外熬了三年還是沒能挺過來?；丶业哪翘熘形缥冶е婏堨?，哭得撕心裂肺，鍋里蒸格上還留著碗，里面是什么早已面目全非。從此，再也等不到那個定量煮米的人了。家里一下子變得安靜起來，往日的歡聲笑語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無邊的冷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一個人守著這棟房子，每次做飯，看著偌大的電飯煲，都覺得格外刺眼。偶爾想煮點(diǎn)米飯，抓一把米放進(jìn)去，加水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這點(diǎn)米連鍋底都蓋不住。按下開關(guān)，電飯煲嗡嗡作響，卻再也煮不出當(dāng)年的香氣。飯熟了，盛在碗里，寥寥幾口就沒了，剩下的空間，像心里的空缺，怎么也填不滿。兒子換了新工作，離家近可在一起吃飯的機(jī)會還是很少。幾次想換個小點(diǎn)的電飯煲，總舍不得，這是孩他爸留下的念想，是我們一家人最溫暖的回憶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幾天陽光正好，我把電飯煲搬到陽臺，小心翼翼地拆開內(nèi)膽，用軟布蘸著溫水，一點(diǎn)點(diǎn)擦拭著鍋壁上的米漬。那些藏在縫隙里的飯粒，像是藏在歲月里的碎片，每擦一下，就有一段回憶涌上來：他買鍋時的憨笑，兒子扒飯的饞樣，我們一家三口圍坐的溫暖……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手上，暖洋洋的，卻忍不住紅了眼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擦干水漬，我把電飯煲裝進(jìn)到包裝盒，輕輕放進(jìn)了櫥柜的最深處。不是嫌棄它舊了、大了，而是想把那些煙火氣里的時光，那些藏在飯香里的愛意，好好珍藏起來。它盛過最香的飯，也盛過最暖的家；見證過團(tuán)圓的喜悅，也承載過離別的悲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年過半百，才明白最珍貴的從來不是昂貴的物件，而是那些一起吃飯的人，那些平淡日子里的煙火氣。兒子每兩個禮拜會回家探望，成了我最大的期盼。每次他回來，我也學(xué)著他爸買菜、選肉和小菜搭配，也會用新電飯煲，煮上滿滿一鍋飯，就像當(dāng)年那樣?？粗灾罪埖臉幼樱路鹁湍芸吹剿值纳碛?，看到我們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從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只舊電飯煲，藏著一個男人的深情，藏著一個母親的牽掛，藏著一個家庭最溫暖的歲月。它或許不再適合現(xiàn)在的生活，卻永遠(yuǎn)是我心里最珍貴的寶貝，因?yàn)樗⒅?，是再也回不去的時光，和永遠(yuǎn)不會褪色的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