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日我翻開塵封的相冊(cè)，指尖輕撫過泛黃的照片，歲月的氣息悄然彌漫。當(dāng)壺口瀑布的影像猝然躍入眼簾，二十余年前那場驚心動(dòng)魄的歷險(xiǎn)，如驚雷般炸響在心間。怒濤咆哮，冰壁崩摧，與死神擦肩的一瞬，至今回想仍覺血脈賁張，心跳如鼓——那一幀畫面，不僅定格了自然的壯烈，更銘刻著我與生死對(duì)峙的剎那。</p> <p class="ql-block">那是2002年6月的一個(gè)清晨，天光初破，我與同伴佇立于黃河陜西一側(cè)的岸邊。壺口上游河面尚未完全解凍，春寒刺骨，冰凌如刀，割裂著河床，中央裂開一道道幽深如淵的冰槽。兩側(cè)冰壁陡立如削，森然聳立，宛如凝固的千仞絕壁，在晨光中透出凜冽的威壓。黃河之水自遠(yuǎn)方奔涌而來，咆哮如雷，撞向斷崖，水霧騰空，撲面如刃，轟鳴震耳，仿佛天地都在為之震顫。那一刻，我仿佛感觸到了大地的心跳，聽見了時(shí)間在冰流中碎裂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身為攝影愛好者，我早已被這天地之威奪去心魄。鏡頭中，不遠(yuǎn)處深槽邊緣，赫然矗立著一塊高約四五米的巨冰，形態(tài)奇絕，巧奪天工：似圣誕老人揮手致意，又如巨象昂首長鳴，更像遠(yuǎn)古圖騰在霧氣中蘇醒，雄偉而神秘！為捕捉它最完美的姿態(tài)，我竟忘卻了腳下危險(xiǎn)，一步步踏冰向前。近一點(diǎn)，再近一點(diǎn)……快門終于落下，那一瞬的壯美終被永恒定格?？删驮谖姨ь^剎那，耳邊驟然炸響——身旁冰壁轟然崩塌，碎冰飛濺，霧氣沖天！我渾身僵硬，冷汗如雨：若腳下冰層隨之碎裂，我必墜入深淵，萬劫不復(fù)！</p> <p class="ql-block">我猛然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歸路已斷。腳下冰面千瘡百孔，如被蛀空的蜂巢，每挪一步都發(fā)出沉悶的“吱吱”聲，冰層緩緩下陷，不一會(huì)兒便浸濕鞋襪與褲角，刺骨寒意直透骨髓。我深知已陷絕境，進(jìn)退維谷。距岸尚有四十多米，真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此刻唯有自救，方有一線生機(jī)。我迅速卸下背包，置于一旁，將相機(jī)掛帶收緊，牢牢套于頸間——縱使命懸一線，這承載天地魂魄的相機(jī)，也絕不能丟失。</p> <p class="ql-block">我慢慢俯身趴下，雙手著地，手腳并用，匍匐前行。冰面濕滑，衣褲盡濕，寒意蝕骨。我咬緊牙關(guān)，目不斜視，一寸寸向岸邊挪移，每一步都似與死神角力。岸邊同伴與游人終于察覺險(xiǎn)情，紛紛呼喊，指引我避開最危險(xiǎn)的區(qū)域。我咬牙爬行，一步，再一步，終于踉蹌靠岸。癱坐于地，渾身顫抖，卻忍不住笑出聲來——活著，真好！回望那曾令我癡迷的冰塊，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唉！若我再遲緩片刻，或許亦將隨它一同湮滅。望著這張照片，百感交集！我敢斷言，這已是壺口瀑布萬千影像中唯一的孤本。攝影技藝雖拙，卻重若千鈞——它是我用性命換來的見證，值得一生珍藏。</p> <p class="ql-block">來時(shí)從從容容，游刃有余；歸時(shí)匆匆忙忙，連滾帶爬！這一程，換得一幅珍藏多年的作品，也換得一場刻骨銘心的警醒。自然之美，令人神往；然其威嚴(yán)，從不容輕慢。壺口瀑布的咆哮，不只是風(fēng)景，更是天地的怒吼，是生與死的邊界線。</p> <p class="ql-block">如今再看這些照片，已不再只為壯闊而驚嘆。我看見奔騰背后的兇險(xiǎn)，看見光影背后的代價(jià)。后來者若也為捕捉瞬間而來，請(qǐng)謹(jǐn)記：再美的畫面，也不值得以命相搏。退一步，安全猶在；進(jìn)一步，萬劫不復(fù)。風(fēng)景永遠(yuǎn)在，而生命，只有一次。</p> <p class="ql-block">壺口之威，不可輕犯。而我，幸而只是過客，而非歸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