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風來了，葉落了，天冷了，月亮不見了。</p><p class="ql-block"> 清晨，北風一陣陣卷來，吹散了秋的溫軟。細雨簌簌落下，像時光的線條急促墜向地面——當秋意濃到極致，冬的腳步便悄然貼緊了門檻。</p><p class="ql-block"> 風從城北的山坳里悄悄地來，帶著些微的、刺人的涼意，不像秋風那樣，還殘留著夏末的、溫存的尾巴。這風是干凈的，是利落的，像一把新開刃的薄刀，貼著地皮，掃過屋脊，然后，便在那一片片懸在枝頭的葉子上，試它的鋒芒。葉子們是早已得了消息的。它們的綠，早在幾番秋雨里，耗盡了精神，變作一種疲憊的、憔悴的焦黃，或是沉沉的、無言的赭紅。它們只是勉強地掛著，葉柄與枝條的連接處，那最后一點生命的漿汁，也已干涸，成了一段枯脆的、一觸即斷的舊夢。</p> <p class="ql-block"> 寒風來了，并不需要怎樣地用力，只是那么輕輕地一拂，或是沉沉地一嘆，那葉子，便離了枝頭。</p><p class="ql-block"> 它的落下，是全然沒有聲音的。不像盛夏的急雨，噼啪作響；也不像熟透的果實，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滿足的墜響。它的飄零，是一場沉默的、盛大的儀式。你看它，先是在空中微微一頓，仿佛是與相伴了三季的故枝，作最后無言的訣別。隨即，它便旋舞起來，一搖三曳，忽左忽右，像一只斷了魂的蝶，又像一個喝醉了酒的詩人，在吟哦他生命中最后的、無人能懂的詩行。它并不急于奔赴土地的懷抱，只是乘著那若有若無的氣流，悠悠地、緩緩地，將這一段歸程，拉得格外的長。這姿態(tài)里，沒有悲戚，只有一種歷經繁華而后解脫的、從容的疲倦。</p><p class="ql-block"> 我總以為，這初冬的落葉，是比秋日的，更懂得美的。秋葉固然絢爛，但那是一種拼盡全力的、近乎吶喊的燃燒，帶著生命末路的、不甘的輝煌。而初冬的葉，卻將一切的濃烈都沉淀了下來。那顏色，不是明亮的金黃，而是更接近于大地的、樸素的土黃；不是熱烈的猩紅，而是近乎于凝固的血液的、暗沉的絳紫。它們的身上，斑斑點點，是風雨嚙咬的痕跡，是蟲蟻穿行的路徑，是一部小小的、無人翻閱的滄桑史。它們的美，是一種凋敝的、殘缺的美，是需要靜下心來，才能品出的、生命的余味。</p> <p class="ql-block"> 它們就這樣，一片，又一片，不爭不搶地，落下來。落在青黑的、光禿的柏油路上，被偶爾疾馳而過的車輪，帶起一陣小小的、無主的旋風；落在依舊蒼翠的、不知名的冬青灌木叢上，像給那沉郁的綠，別上了一枚枚古舊的胸針；更多的，是落在草地上。草色是半黃半綠的，軟軟地倒伏著，葉們躺上去，便有了著落，安安穩(wěn)穩(wěn)地，仿佛回到了一個亙古的眠床。它們層層疊疊地積著，踩上去，腳下便發(fā)出一陣“窸窸窣窣”的、極清脆的碎裂聲。這聲音，不像踩碎冰雪那樣凜冽，它是一種更干燥的、更徹底的瓦解，聽著，竟讓人心里生出一種奇異的、潔凈的安寧。</p><p class="ql-block"> 站在季節(jié)的渡口回望，深秋正以最溫柔的姿態(tài)緩緩退場。那些曾熱烈過、絢爛過的時光，此刻都凝在指尖，化作一縷微寒。輕輕一拂，滿心室的悵惘便悄悄漾開。遠處的樹林已顯露出冬的輪廓。從前層林盡染的絢爛，如今只剩零星的黃與紅，散落在灰蒙蒙天際下的枝椏間，像一幅被洗淡的素描。線條清晰又簡單，把冬日特有的清冷，直直鋪到眼前。</p> <p class="ql-block"> 我沿著這條覆滿落葉的小徑慢慢地走，覺得自己也像走在一部厚重的、攤開的書頁上。每一片葉子，都是一個寫完的句子，一個終結的故事。它們曾如何在春風里，懵懂地、怯怯地探出嫩芽；如何在夏日的雷雨里，狂喜地、貪婪地舒展開每一寸脈絡，承受著陽光與雨露的愛撫；又如何在秋日的朗照下，將自己最后的生命，化作一片驚心動魄的色彩。而如今，這一切的喧嘩與騷動，都過去了，只剩下這最后、寧靜的沉落。</p><p class="ql-block"> 這或許，并非是一種悲哀。你看那高高的、清瘦的枝干，在淡白的天空下，伸展著清晰而有力的線條，像一幅極簡的、瘦硬的素描。它卸下了所有的負擔與榮華，仿佛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準備做一個關于春天的、長長的夢。這落葉，不正是它酣睡時，輕輕覆在身上的一床毯子么？腐爛與融化，是必然的歸宿。它們將沉入泥土，將身體里最后的一點養(yǎng)分，毫無保留地交還給那沉默的根。于是，這飄零，便不再是終結，而是一種承諾，一場為了來年新生的、沉默的犧牲。</p><p class="ql-block"> 我輕輕轉身，與深秋作最后的告別。好似當年與初戀女友惜別，心中略有傷感，又有滿滿的感激——感激她贈予的絢爛與溫暖，感激她留下的詩意美好，感激她教會我，如何在季節(jié)更迭里，保持一份從容與淡然，更感激她陪伴了我走過這長長的季節(jié)，在漫長的未來里留下深深的回憶。</p><p class="ql-block"> 葉落了，花謝了，秋遠了；風勁了，雨凝了，冬登場了。雖不愿與秋說再見，可時間總是這般淡定。它從不為世俗停留，不管悲歡離合，只管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緩緩前行。</p> <p class="ql-block"> 不遠處，有幾個孩童，笑著，嚷著，捧起大把大把的落葉，奮力地向空中拋灑。那金黃的碎片，在他們頭頂，又造出了一場短暫而歡快的、人造的葉雨。他們不懂這葉落的哲學，他們只是單純地歡喜著這繽紛的顏色與那清脆的聲響。我看著他們紅撲撲的臉蛋，心里忽然也明亮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是了，生命的來去，本就是一種自然的韻律，何須強說愁呢？如同年輕時代的分手，人生海海，聚聚散散乃尋常。寒風中，凋零自有凋零的靜美，正如萌發(fā)自有萌發(fā)的歡欣。我們這些行走其間的人，能在這初冬的午后，看這一場盛大的、安靜的飄落，便已是一種難得的福分了。</p><p class="ql-block"> 風又起時，更多的葉子，從高處紛紛揚揚地灑下，像一群無聲的、金色的飛鳥。我立在樹下，直到暮色四合，身上也仿佛落滿了這帶著涼意的、溫柔的詩句。</p><p class="ql-block"> 生命的美好，從不止在繁盛時刻，更藏在那些看似蕭瑟的堅守里；人生的深刻，也不總在熱鬧喧囂中，更多在歸于平靜的沉思里。</p><p class="ql-block"> 咀嚼著冬的寒意，眼中綿綿的情愫伴著風雨吹皺了的蒼寂，讓我們在時光中遇到了另外一個相逢，留下的是一個風輕云淡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這個冬天里，有人與你共黃昏，有人伴你到天明。</p><p class="ql-block"> 其實，冬也是美的。</p><p class="ql-block"> （圖片選自網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