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手機上,一位文友發(fā)來一首歌,是王洛賓的《在那遙遠的地方》。那歌聲,使我想起了當(dāng)年在王洛賓家作客的往事。</p><p class="ql-block">我喜歡王洛賓的歌。一九九二年八月,我出差在新疆,一個清晨,我便來到烏魯木齊東郊一條叫幸福街的地方找王洛賓。那里冷冷清清,遠處的天山,博格達雪峰在閃光。</p><p class="ql-block">我走進一座幽靜的院子,迎面碰到一位老人,八十歲光景,禿頂,兩鬢白發(fā),突起額頭寬闊深遠,眼睛細長深邃,翹起的下巴,長著一撮山羊胡子。不用問,我憑直覺便一眼認出了他,沖口叫了一聲"你就是王洛賓老師!"</p><p class="ql-block">他捋捋胡子笑道:"對對,這里的人都叫我幸福街爺爺!"</p> <p class="ql-block">當(dāng)他得知我來自浙江杭州,便說"杭州是天堂,杭州是天堂。";他說"西湖太美了,勾人魂魄的!"。原來他二十二歲畢業(yè)于北京師大音樂系,第二年到過杭州,西湖美麗的山水,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問我"西湖周圍有現(xiàn)代高層建筑嗎?"我答曰:"市區(qū)有,西湖景區(qū)內(nèi)沒有!"他說:“那好,那好,要不,西湖沒有味兒了。西湖周圍千萬不能建高層建筑?!?lt;/p><p class="ql-block">他告訴我,他和浙江是有緣份的,他曾祖父是浙江人,在紹興賣茶葉蛋的。今天碰到我,把我當(dāng)作了他半個老鄉(xiāng),很快答應(yīng)我以作家的身份采訪了他。</p><p class="ql-block">我在他家住了七天。白天聽他講他的傳奇經(jīng)歷和故事;或者他陪我到附近戈壁草原上遛跶。晚上聽他唱歌彈鋼琴。</p> <p class="ql-block">王洛賓是世界著名歌唱家丶俄國沙皇二世尼古拉的親妹霍洛瓦特伯爵夫人的學(xué)生。他原先準(zhǔn)備去法國巴黎留學(xué),一九三八年春,偶然在六盤山下一家小客棧里,聽一亇叫五朵梅的老板娘唱"花兒令"民間小調(diào):"走哩走哩,越遠遠哈了,眼淚的花兒漂滿了,把俺心淹哈了……″,歌聲高昂悠遠,挾帶西部山區(qū)特有的粗獷悲涼,把王洛賓震撼住了,他猛然感到他的藝術(shù)生命在黃土高原。于是,他打消了去法國深造的念頭,毅然走向西北大戈壁大草原。</p> <p class="ql-block">他四處采風(fēng),他的本子上記滿了一首首水紅花令丶白牡丹令丶尕鳥兒令丶阿尕肉令丶尕阿姐令丶尕花兒令……</p><p class="ql-block">半個多世紀(jì)來,他創(chuàng)作了七百多首民歌,有《在那遙遠的地方》丶《達坂城的姑娘》丶《阿娜木汗》丶《瑪依拉》丶巛花兒與少年》丶《半個月亮爬上來》丶《可愛的一朵玫瑰花》丶《掀起你的蓋頭來》……</p><p class="ql-block">他寫的歌,不僅華人唱,外國人也唱。美國著名黑人歌唱家羅伯遜把《在那遙遠的地方》作為保留歌曲,用津厚的低音唱遍全世界;巴黎國立音樂學(xué)院把王洛賓的歌編入東方聲樂教材;澳大利亞國家藝術(shù)團把王洛賓作的《親愛的白蘭地》作為團歌……</p> <p class="ql-block">王洛賓告訴我,他的每首歌都是用心寫的,每首歌都有一個美麗的故事。</p><p class="ql-block">膾炙人口的《在那遙遠的地方》,是王洛賓二十六歲那年為藏族姑娘小卓瑪寫的。</p><p class="ql-block">那年,王洛賓隨鄭君里拍攝電影《祖國萬歲》,來到青海湖畔藏胞聚居點三角城,認識了藏族千戶長的女兒小卓瑪。小卓瑪十六歲,臉蛋紅樸樸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會說話。王洛賓在電影里扮演牧馬人,小卓瑪教王洛賓騎馬,有次她馬鞭兒甩過去打馬屁股,不小心抽到了王洛賓的后背上,很重。小卓瑪好心疼,躲到羊珊欄后邊去哭了。王洛賓走過去,她抬起淚眼,滿含內(nèi)疚丶深情……</p><p class="ql-block">三天后,攝影組要走了。臨別這一天,小卓瑪送了一程又一程。王洛賓已走了好遠,回頭去看,小卓瑪還站在那里。王洛賓一陣惆悵,壓抑在胸中的感情一下子化作旋律噴涌出來:"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他背上的鞭傷隱痛,也化作歌:"我愿她拿著細細的皮鞭,不斷輕輕地抽在我身上……″。</p><p class="ql-block">我問:"你后來見過小卓瑪嗎?"</p><p class="ql-block">他神色黯然道:"三年后,我去找過她,她死了。″</p> <p class="ql-block">還有一次,在一九三九年夏,王洛賓坐著馬車來到天山腳下的達坂城。趕馬車的是一個年輕小伙子,他一路響亮地揮著馬鞭,一路哼著小調(diào):"妹啊我的肉,啃你一夜不過癮;妹妹好比冷石頭,揣在懷里捂熱就難扔……"詞兒淺露粗野,羞得路邊幾個姑娘,捂住臉蛋竊竊嘻笑。但王洛賓倒覺得這馬車夫雖然唱得直白,卻也干凈生動,迴腸蕩氣。</p><p class="ql-block">夜,他們寄宿騾馬客棧,王洛賓躺在草鋪上,想起白天馬車夫的小調(diào),想起達坂城多石頭,多西瓜和長辯子姑娘,便產(chǎn)生了一股創(chuàng)作欲望,他一骨碌起身,在昏黃的馬燈下,寫下"達坂城的石頭硬又平啊,西瓜大又甜;這里住的姑娘辮子長啊,兩個眼睛真漂亮。假如你要嫁人,不要嫁給別人,一定要嫁給我,帶上你的嫁妝,帶上你的妹妹,坐著那馬車來。"</p><p class="ql-block">寫完歌,天還未亮,王洛賓推醒馬車夫,把這首歌唱給他聽。那馬事夫聽了一拍大腿說:"好聽好聽,比我唱的好聽!"</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年輕的馬車夫趕著馬車在達坂城大街上唱王洛賓寫的歌,老人愛聽,小伙子愛聽,姑娘們也愛聽,不再害羞。</p><p class="ql-block">我聽了王洛賓這個達坂城的真實故事后,我說我兩次路過達坂城,有一次還在達坂城吃的中飯,達坂城的西瓜確實甜,但達坂城的姑娘沒有一個梳長辮子,全是燙發(fā)的,剪短發(fā)的。</p><p class="ql-block">王洛賓聽了哈哈大笑:"現(xiàn)代化啦!現(xiàn)代化啦!"</p> <p class="ql-block">當(dāng)談到社會上流傳王洛賓和臺灣女作家三毛的忘年之戀,他灑脫一笑說:"別人愛怎么說,是別人的事,不屑一理。但三毛確實是我的知己。"</p><p class="ql-block">他說三毛在一九九0年兩次來新疆看他,一次是四月,一次是八月。每次來,都住在他家里。</p><p class="ql-block">后來三毛不幸離開人間,王洛賓特地托人將一副新疆和田玉鐲帶到臺灣三毛墓前摔碎,表達緬懷哀思之情。</p><p class="ql-block">王洛賓說臺灣的凌峰,香港的齊秦,還有黃宗英,都是他的知己。</p><p class="ql-block">凌峰拍《八千里路云和月》,專程到新疆拍了王洛賓。</p><p class="ql-block">一九九二年八月,香港歌星齊秦特邀王洛賓在新疆亞細亞歌舞廳同臺演出。</p><p class="ql-block">黃宗英出版《趙丹傳》后,特地來送書給王洛賓,口口聲聲"王大哥"叫個甜。我看到了那夲書,翻開來,扉頁上寫道:"洛賓大哥留念。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一一小妹黃宗英贈"。</p><p class="ql-block">說到這里,王洛賓幽默一笑道:"天下知己多著哩,今天我和你掏心兒說話,不也成知己了嗎!"</p> <p class="ql-block">王洛賓豁達樂觀的個性是出了名的。他一生中曾先后兩次遭誣陷坐二十年冤獄。</p><p class="ql-block">一次是一九四二年,罪名"共黨嫌疑″。</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時,王洛賓有個情侶叫羅珊,會演戲,她的父親是開封地下黨負責(zé)人。王洛賓和羅珊在蘭州一家劇院演歌劇,很快被國民黨特務(wù)盯上梢。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王洛賓在回家的路上被綁架,扔進監(jiān)獄。</p><p class="ql-block">一關(guān)就是四年。</p><p class="ql-block">第二次坐牢是一九六0年,罪名:"現(xiàn)行反革命″。</p><p class="ql-block">告發(fā)者說王洛賓將一只木狗和五只塑料小雞相對面擺,隱喻黨是狗,群眾是小雞,相互敵對。</p><p class="ql-block">直到一九七五年被釋放,但反革命帽子還戴著。他被安排在一家戲院當(dāng)雜工,生活費三十元,棲身在戲院一個陰暗的地下室。他不在乎這些,他發(fā)憤寫了三部大型歌劇,其中《帶血的項鏈》榮獲全國文藝二等獎,在北京領(lǐng)獎時,是他原先的老上級王震將軍發(fā)獎。當(dāng)王震將軍得知王洛賓的遭遇時,便讓秘書通過宋任窮丶全國音協(xié)丶政冶部丶新疆自治區(qū),幾經(jīng)輾轉(zhuǎn),給王洛賓正式平反。</p><p class="ql-block">平反后,王洛賓被聘為新疆軍區(qū)藝術(shù)顧問,軍級待遇,住進幸福街軍干休所。他枯木逢春,幾年里,又整理出數(shù)千首民歌,出版了八部歌集。</p><p class="ql-block">當(dāng)他談到這些坎坎坷坷時,他沒有半點埋怨,沒有半句牢騷,還輕松地笑著對我說:"沒有痛苦的人生是不完整的。痛苦也是一種美??!″。</p> <p class="ql-block">我在王洛賓家的日子里,我們用歺,有時在食堂,有時在街上一家豐美面館。他胃口很好,一歺能吃一瓶啤酒丶一碗拉面和一盤炒羊肉。他說“我的身體結(jié)實哩!"說著,他真的脫掉襯衫,鼓起胸肌和臂肌給我看。我笑了,這哪像八十歲的老人啊。</p><p class="ql-block">他還為那家豐美面館寫過一首廣告歌:"豐美面館很豐美,豐美得人人流口水;豐美拉面長又長,能從店口拉到飛機場"。</p><p class="ql-block">店主很聰明,把這廣告歌貼到了店門外,確實招攬了不少顧客。</p> <p class="ql-block">我們聊天時,我對他開玩笑地說:"你的歌,寫姑娘特別多?!?lt;/p><p class="ql-block">他說:"是的是的,我是五十多年前寫西北姑娘出名的。我現(xiàn)在還在寫,八十歲了,沒有人會說我風(fēng)流的?!逅f他最近寫了一首《漓江姑娘》,說著,他放開嗓子唱給我聽:“漓江姑娘好身材,漓江水上劃竹排……"</p><p class="ql-block">我說:"那你也寫寫我們杭州姑娘??!"</p><p class="ql-block">他笑著答應(yīng)道:“我一定來!我一定來!"</p> <p class="ql-block">然而,時隔三年多,一九九六年三月十四日,王洛賓因病駕鶴歸西。</p><p class="ql-block">我是在中央電臺廣播里聽到這個消息的。我當(dāng)時懵了,腦子一片空白,這么一個熱愛生活丶充滿朝氣又身體棒棒的老人,怎么說走就走了呢。</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晚,我懷著悲痛丶惋惜丶思念的心情寫了一篇文章《魂兮歸來王洛賓》,后來在人民日報海外版發(fā)表。</p><p class="ql-block">好多年過去了,我覺得王洛賓沒有離開我們。現(xiàn)在每當(dāng)我聽到他的歌,腦海里便會清晰地浮現(xiàn)出他的音容笑貌。</p> <p class="ql-block">文章:祝金生 攝影:竹雨等</p><p class="ql-block">部分圖片感謝網(wǎng)絡(luò)支持</p><p class="ql-block">美篇制作:辛布爾</p><p class="ql-block">2025年11月19日 于西溪</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祝金生,浙江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在全國各種刊物發(fā)表小說丶散文丶詩歌和報告文學(xué)等文學(xué)作品三百多萬字,數(shù)次被評為杭州市優(yōu)秀作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