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寒衣寄思</p><p class="ql-block">李應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又至寒衣節(jié)，風卷落葉打著旋兒掠過窗欞，天添涼意。傍晚燃起一捧紙灰，青煙裊裊間，那些藏在時光褶皺里的溫暖細節(jié)，忽然清晰得仿佛從未走遠——婆婆坐在堂屋門口的身影，指尖翻飛的針線，還有空氣里混著的皂角香與玉米餅焦香，一下子就漫滿了心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時候，每到霜降過后，婆婆就會把攢了大半年的粗布料、新彈的棉絮搬出來，搬著竹椅坐在堂屋門口最向陽的地方縫制厚棉衣。她的手布滿老繭，指關(guān)節(jié)因為常年勞作有些變形，穿針引線時會微微瞇起眼睛，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針尾，輕輕一捻，線就順滑地穿過針孔，動作嫻熟得像在演繹一場無聲的戲?！搬樐_密一寸，寒氣少一分，我孫子可不能凍著小胳膊小腿?！边@是她常掛在嘴邊的話，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溫溫柔柔的，像冬夜里炕頭煨著的小火爐。我總愛趴在她膝頭，看她指尖翻飛，針腳細密均勻得像田埂上排列整齊的麥芒，每縫幾針，她就會用牙齒輕輕咬斷棉線，嘴角還會泛起一絲滿足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布料上總飄著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婆婆特意用皂角莢煮水清洗過的味道，清爽又安心。而我的鼻尖，還總縈繞著她剛烙好的玉米餅子的焦香——婆婆的玉米餅子是用自家種的玉米磨成的粉，加水揉成團，在燒熱的鐵鍋里刷一層薄油，小火慢慢烙到兩面金黃。她總說“干活費力氣，得吃點頂飽的”，縫衣服的間隙就會掰一塊遞到我嘴里，外脆里軟，滿是谷物的清甜，偶爾還能吃到幾粒沒磨碎的玉米渣，嚼起來格外有滋味?？诖镆部偙凰麧M炒南瓜子，那是她秋天收了南瓜后，把籽洗凈曬干，用細沙慢慢翻炒出來的，顆顆飽滿，咸香適中，我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看她縫衣服，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醒來時身上還蓋著她剛縫了一半的棉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我長大離家，去讀書、工作，婆婆依舊每年按時寄來棉衣。包裹里的棉衣總是熨帖平整，針腳和小時候一樣扎實，里面還總不忘塞一小袋炒南瓜子，以及一張字跡歪歪扭扭的紙條——她沒讀過多少書，只會寫簡單的字，紙條上大多是“天涼加衣”“別熬夜”“好好吃飯”這幾句，偶爾還會畫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像是在給我傳遞溫暖。她的針腳，卻一如既往地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直到某個冬天，我遲遲沒收到那個熟悉的包裹，撥通家里的電話，媽媽在那頭哽咽著說，婆婆走的時候，還坐在炕邊整理布料，手里攥著我的舊棉襖，針還別在布料上，嘴里反復念叨著“孫子今年的棉衣還沒做好，他怕冷，手腳容易涼”。那一刻，握著手機的手忽然冰涼，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才明白，原來有些溫暖，再也無法復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學著給自己縫補衣物，買了最細的針、最軟的線，卻總也縫不出那樣細密均勻的針腳；試著按照記憶里的方法烙玉米餅、炒南瓜子，用同樣的玉米粉、同樣的細沙，卻總少了當年那股讓人安心的味道。每當寒風吹起，我裹緊身上的外套，就會想起婆婆坐在陽光下縫衣服的身影，想起她遞來玉米餅時粗糙卻溫暖的掌心，想起她咬斷棉線時嘴角的笑意，想起她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想起那些被愛緊緊包裹的歲月。紙灰隨風飄散，像是寄往另一個世界的思念，愿這縷清風，能捎去我親手準備的“寒衣”，告訴婆婆：我一切都好，學會了照顧自己，只是格外想念她，想念她縫的棉衣，想念她烙的玉米餅，想念她炒的南瓜子，想念她陪我度過的每一個暖冬，想念她用一生的溫柔，給我織就的那片永不消散的暖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寒衣節(jié)的意義，或許就是讓我們在忙碌的時光里，停下腳步，回望那些曾給予我們溫暖的人。他們雖已遠去，但愛與思念從未消散，如同寒夜里的星光，照亮我們前行的路，也溫暖著每一個寒涼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