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夜，父親悄然入夢?；ò椎念^發(fā)，整潔的衣著，夢中的他還坐在老地方——臨門那把椅子上。午后的陽光從他身后漫過來，為銀發(fā)鍍上淡淡金光。他不急不緩地說著鄰家瑣事，聲音溫和如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猛然驚醒，枕上已是一片濡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離開將近半年了。這半年來，我無數(shù)次點開家里的監(jiān)控視頻，期盼能再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在院子里打掃、澆花，或者逗弄他心愛的鳥兒。可畫面里總是空蕩蕩的，只有軟件界面上那張上傳到云端的舊照：父親在掃雪。</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院子空了，我的心也跟著空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是在外地突發(fā)疾病走的。當(dāng)急救車載著他回到故里時，我不敢上前。我無法相信，那個背著卡通雙肩包、精神抖擻出門的父親，會以這樣的方式歸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依照風(fēng)俗簡單辦了喪事。我像個木偶，聽著別人的安排，機(jī)械地完成女兒該盡的一切。我不敢哭——病弱的弟弟需要支撐；我不能哭——怕自己一哭就再也站不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院子時，父親種下的月季開滿了花架，暗香浮動；籠中的鸚鵡依舊歡鳴。它們不知道，最愛它們的主人，再也不會回來了。我疲憊地靠近父親的搖椅，父親生前的點點滴滴，在搖椅的晃動中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愛笑。常常面帶笑容躺在搖椅里，輕搖蒲扇，看著他的花、他的鳥。椅子的扶手被磨得發(fā)亮，那里還留存著他掌心的溫度。記得每次回家，推開門總能聽見他那聲“來啦”——聲音不大，卻讓整間屋子瞬間溫暖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父親喜靜，最愛黃昏時分坐在院里與鄰居閑話家常。誰家孩子成了家，哪位老人需要照顧，市場哪家鋪子的干糧最香，今年的韭菜漲了幾毛……這些我曾覺得瑣碎的閑談，如今才懂得，那是他對生活最質(zhì)樸的深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愛叮嚀。去年收拾老屋，我在舊縫紉機(jī)前忙活。父親在廚房做好晚飯，隔窗喚我：“先放一放，飯涼了。”飯后我繼續(xù)趕工，他叮囑：“早點回去，天黑了?！彬T上電動車時，他仔細(xì)幫我拉好擋風(fēng)被，蓋緊肩膀：“路上騎慢些?！?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句句叮嚀，猶在耳畔。院里的花謝了又開，飛走的鸚鵡又飛回來了。唯獨那個愛干凈的身影，再也尋不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走了以后，我把園子里的土松了一遍又一遍，把院子掃干凈，又用拖把拖，我不讓自己閑下來，這樣我就不會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直到有一天，蹣跚學(xué)步的侄女指著桌上父親的遺照，咯咯笑著，一遍又一遍地喊“大爺爺、大爺爺”時，我的淚水奔涌而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走后的這半年時間里，我學(xué)會了在沉默中思念，學(xué)會了在回憶里重逢。我知道，有些愛從未因離別而中斷。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xù)照亮我前行的道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到寒衣節(jié)了。從前這時節(jié)，父親總會提醒我們添衣，說那世的魂靈都已換上冬衣，讓我們也穿厚些、穿暖些。今夜，我們依俗焚化寒衣，青煙裊裊，紙灰輕揚，淚落如雨?；秀遍g，父親的叮嚀在風(fēng)中回響，那聲音將溫暖這個寒冷的冬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