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愚拙</p> <p class="ql-block"> 聽筒里,母親關(guān)心過我以后開始閑聊,她說,上半年村里有兩位老太太因為想不開,一位跳河,一位投井,歸根結(jié)底都是失去老伴后,沒了繼續(xù)活下去的動力,以至走的那么決絕。</p><p class="ql-block"> 可憐“君埋泉下泥消骨,我寄人間雪滿頭”,本就是一往而深的癡情。</p> <p class="ql-block"> 人總是害怕死亡,卻必須面對它。我不喜歡自我了斷的方式,可是回想起岳母大人的晚年,她因阿爾茨海默癥在床上無知無覺的躺了兩年,這樣的生活,于她自己必是索然無味的,設(shè)身處地地想,或許瓊瑤那種體面的離開,也是可以被諒解的。</p><p class="ql-block"> 岳母臨走時,我用手托著她的下巴,感受著肌肉最后的微顫,目睹她咽下最后一口氣,心里有悲傷,也有釋然。她走了,送去殯儀館,搭靈堂,守喪,拆靈堂,告別,火化,寄靈三元日月宮,這套兩居室就徹底空了。晚上,妻子要陪女兒去小姨姐家借宿,只剩我一人留住,哥嫂和姨姐們問我怕不怕,要不要去他們那里住幾晚,我說不怕,沒事的。</p><p class="ql-block"> 我何須害怕?兩老生前那么愛我,故后,我沒什么可擔(dān)心的。且不說岳父生前信任我、尊重我,單單岳母罹患阿爾茨海默癥后,還能記得我,我就不用怕了。</p><p class="ql-block"> 得病后的岳母一點點失去了漫長人生中的無數(shù)記憶,不管是鮮活的幸?;蚩嚯y,還是最親近的人,都消散在葉落無聲的風(fēng)里。她最后忘記的兩個名字是“老本四”和“小金”。我是何等幸運(yùn)?。績蓚€親弟弟,她忘記了;六個兒女,只記得一個;兩個兒媳、四個女婿,也只記得一個,那就是我。在無知無覺的前夕,我摸著她滿頭短短的白發(fā),一邊輕聲呼喚“媽伊”,一邊說我是“小金”,她竟會微微側(cè)頭,微微眨眼!所以,哪怕真的有魂靈,他們回來也絕不是嚇我的,而是庇佑我的。</p><p class="ql-block"> 哥嫂和姨姐們常常說,老媽年輕時脾氣火爆,我卻從來沒見過,我也無法把他們嘴里的“母親”和我眼前慈愛的“岳母”劃等號,猜她是將一生最好的脾氣都留給了我。</p><p class="ql-block"> 妻子備孕的過程異常艱難,直到30歲才生下女兒。當(dāng)時岳母也已年近60,她毅然放下家中一切事物,從合肥到寧波,不顧暈車嘔吐,奔行千里,前來照看自己最小的女兒和最小的外孫女。岳母的身材和“阿長”差不多,每天上上下下的爬6樓,格外的吃力。每天上午、下午都要抱著小外孫女下樓遛彎兒,和一群口音迥異的陌生人尬聊,從來不嫌累。(后來,女兒特別喜歡去外婆家,有次回合肥前,小小的她說外婆家的老母雞又要倒霉了。話語間,眉飛色舞。)那段日子,也是我和妻子事業(yè)的上升期,如果沒有她的照顧,我們一定會把生活過得一塌糊涂,我必須永遠(yuǎn)感念她的恩情!</p><p class="ql-block"> 也是那時,我知道她皈依了天主教,可惜她不識字,每天只能捧著《圣經(jīng)》,手按封面,念誦曾在在教堂里聽神父講經(jīng)時記下的一鱗半爪的經(jīng)文。于是我每晚會為她讀幾章《圣經(jīng)》里的故事或條約,并按我的粗淺的理解給介紹一番。每次,她總是特別虔誠,從不發(fā)問,仿佛我就是一個權(quán)威的神父。其實作為無神論的黨員,我不信教,我讀《圣經(jīng)》,只把它當(dāng)做一本歷史書,借此了解那些紛繁復(fù)雜的人生百態(tài),看人世間的戰(zhàn)爭與苦難,看先民們探索未來的執(zhí)著,看人類本能道德與普遍道德的糾結(jié),看契約制定后的價值。我的理解極其粗糙,無法條理分明地與岳母大人分享,可她覺得我讀經(jīng)的樣子,很莊重很神圣。</p><p class="ql-block"> 以后回去看她,我還會時不時讀經(jīng)給她聽,哪怕她已經(jīng)完全無知無覺,哪怕是她辭世的最后一天。</p><p class="ql-block"> 從前每到告別的前一晚,岳母總會用自己厚實的手握住我輕言細(xì)語的叮囑:不要和小鳳鬧矛盾、吵架,絕對不能打她。如果小鳳有什么不對,就告訴她,讓她來教訓(xùn)。</p><p class="ql-block"> 我總是忙不迭地點頭,讓她放心。其實她哪能放心的下,她知道我性子倔、脾氣急,害怕我們吵起來會毀了自己的小家。事實也是這樣,和妻子生活這么多年,爭吵是常有的事,基本上錯都在我,我卻偏偏不肯低頭,總信奉屢敗屢戰(zhàn)那一套,甚至于將關(guān)系鬧到極緊張的地步。不過我會牢牢的恪守底線——絕不動手,這應(yīng)該是我最無愧于岳母叮嚀的一點了。</p><p class="ql-block"> 岳母大人走得很安詳,我依舊忘不了手掌摩挲著她粗硬短發(fā)的感覺,忘不了她無知無覺躺在床上的樣子,我想一生要強(qiáng)、自尊的岳母,一定不想看到自己老后只能躺在那里,無助的由著別人費(fèi)力的幫她處理生活的一切。(實際上,他的兒女們都是極其孝順的,岳母75歲開始,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不讓她插手了,反思起來,這種孝順可能過度了,放棄勞動,大概就是導(dǎo)致她提前失能的原因。)人一旦失能,生活質(zhì)量就漸近于無了。假如將來我也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自己會做怎樣的抉擇,有沒有勇氣學(xué)一把瓊瑤。</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岳父岳母的那套房已租了出去,以前每次回家,我都要在他們的遺像前上一柱香,現(xiàn)在也沒法做了。</p><p class="ql-block"> 葉生葳蕤,享陽光雨露,綻年華之璀璨;葉落希聲,敬天地自然,藏生命之意韻。</p><p class="ql-block"> 岳母大人,愿您的主親自為您布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