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夕陽最后的暖意，像一滴融化的蜜糖，終于在西山脊上洇散殆盡了。天，便在這蜜糖消融的瞬間，驟然換了一副清冽的面孔。那浩浩蕩蕩、席卷而來的，不是沉甸甸的墨藍(lán)，而是一種空濛的、含著些許水意的瓷青色。仿佛一只巨大的宋代汝窯瓷碗，溫潤地、倒扣著，將整個(gè)天地都籠罩在它那幽靜的光澤里。白日里的喧囂與輪廓，都被這瓷青的釉色磨去了棱角，化作了混沌而溫柔的背景。</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shí)，我看見了它們——那一片懸在天際的，鱗云。</p><p class="ql-block">它們不像夏日的積云那般，肥碩、臃腫，充滿酣睡的甜夢。它們是冬日里靚麗的一道風(fēng)景，薄，透，輕，像一尾巨魚新褪下的鱗片，還帶著水汽的清涼；又像神仙遺落人間的一卷殘破帛書，上面的文字已被風(fēng)譯成了無數(shù)細(xì)碎的、銀白的篇章。它們一片挨著一片，一片疊著一片，井然有序地，鋪陳在那瓷青的天幕上，仿佛是赴一場亙古既定的、無聲的集會。</p> <p class="ql-block">風(fēng)，是看不見的。但你從云的遷徙里，看見了風(fēng)的形狀，看見了風(fēng)的呼吸。那一片片魚鱗似的云絮，便被那無形的氣流推著，極緩，極慢地，向著東方游去。它們的邊緣，還沾染著落日最后一縷不舍的、金紅的余暉，像用極細(xì)的畫筆，精心勾勒出的鎏金絲線。然而這金色正一分分地黯淡下去，褪變成一種更沉靜的、近乎月白的銀灰。這浩浩蕩蕩的魚群，就在這愈來愈深的暮色里，沉默地，向夜的更深處洇游。天空，于是成了一片無涯的、倒懸的深海。</p><p class="ql-block">我正沉醉于這片云之鱗甲的行進(jìn)，目光不經(jīng)意地越過它們，望向那瓷青色天幕的更深處。就在那鱗云隊(duì)伍的間隙之后，一點(diǎn)，兩點(diǎn)，隨即是三五點(diǎn)，仿佛被誰用最精細(xì)的針尖，小心翼翼地刺破那天鵝絨的幕布，透出后面無限的、璀璨的光明——是星——晚星。</p> <p class="ql-block">初起的星子，光芒是怯生生的，帶著些許濕潤的涼意，不像盛夏的繁星那般潑辣、跳蕩。它們只是安靜地在那里，仿佛一顆顆被遺忘在深海之底的、凝固的淚珠，又或是諸神散落在棋盤上的、清冷的銀屑。一粒是冰，另一粒也是冰，初看時(shí)并不覺得如何，待你凝神細(xì)數(shù)，卻發(fā)現(xiàn)那光芒已不知不覺地沁入了你的眼底，你的心里。</p><p class="ql-block">于是，那前一刻還覺著是云在獨(dú)演的天地，剎那間便活泛了起來，成了一出絕妙的雙人戲。那一片片游移的、銀灰色的鱗云，是頑皮而狡黠的，它們時(shí)而聚攏，像一襲輕紗，要將那幾粒最亮的星子溫柔地覆蓋、藏匿；時(shí)而又被一陣更微妙的風(fēng)吹散，恰到好處地，將那掩藏的星光重新釋放出來。那星星呢，它們是不動的，是沉靜的，是這出戲里雍容的、被追逐的主角。它們的光，穿透那薄薄的云翳，便不再是銳利的針尖，而化作了暈染開的、毛茸茸的光暈，像一只只溫柔的、窺探人間眼眸。</p> <p class="ql-block">“鱗云戲晚星”。這“戲”字，用得是何等傳神！云是動的，星是靜的；云是遮掩者，星是被遮掩者；云是追尋，星是等待。這一動一靜，一遮一露，一追一待之間，便構(gòu)成了整個(gè)夜空無限的幽邃與情致。那光與影的每一次微妙轉(zhuǎn)換，都像一聲極輕的、落在心弦上的嘆息。</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這漫天游走的鱗云，多像我們生命中那些飄忽不定的、繁華的過客。它們是白日的余緒，是塵世的喧囂，是種種未能免俗的牽掛與思緒，聚散無常，流轉(zhuǎn)不定。而那云翳背后的星子呢？它們恒久地在那里，無論云來云往，無論暮去朝來。它們或許會被暫時(shí)地遮蔽，但其光芒從未真正熄滅。那是否就是我們內(nèi)心深處，那一點(diǎn)關(guān)于永恒、關(guān)于純粹、關(guān)于最初本真的、不曾動搖的守望？</p><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瓷青的天幕漸漸沉入一種更醇厚的紺藍(lán)色，像一硯剛剛研好的、飽含著墨香的濃墨。鱗云的隊(duì)伍，似乎也游得倦了，它們的形狀不再那么清晰，邊緣漸漸模糊，融入了那無邊的夜色里，仿佛一場盛大戲劇終于落下了帷幕。而星，卻愈發(fā)地亮了，也愈發(fā)地多了。它們不再是怯生生的幾點(diǎn)，而是匯成了浩瀚的、沉默的星河。那清輝灑下來，庭前的石階上，已凝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白霜。</p><p class="ql-block">天地間，萬籟俱寂。只有那被云“戲”過的晚星，正用它們清澈如水的目光，靜靜地，洗滌著這個(gè)微涼的冬夜，也洗滌著我這個(gè)不眠的、望著的魂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