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鮮紅的柿子靜靜臥在微帶斑點的白色臺面上,像秋日里最后燃燒的火種,表面泛著一層薄霜般的細膩光澤,蒂部微微蜷縮,透出幾分干枯的倔強。它們不說話,卻仿佛在講述一段從枝頭到掌心的旅程。</p> <p class="ql-block">記憶回到幾天前的一個傍晚,我下班剛進小區(qū),手機就響了,那頭傳來一聲脆亮的“嫂子回來了嗎?我一會兒給你送柿子去!”這聲音像極了她本人——一位來自山東的弟妹,豪爽熱情。我笑著應她不用麻煩,可她根本不聽,“今天剛摘的,甜得很!”話音未落,人已掛了電話。我心知攔不住這份熱乎勁兒,便也由著她去了。剛上樓,鈴聲又響:“嫂子,我到了!”這速度,活脫脫是那紅彤彤的柿子順著枝頭滾下來,快得來不及接。我抓起一個袋子,拾了幾個紅薯,就往樓下跑,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作響??傻搅藰窍?,卻不見人影。正納悶,只見她從隔壁樓道急匆匆趕來,遠遠就喊:“跑錯樓了!”我倆相視大笑,這匆忙與憨實,像極了我們老家院前那棵柿子樹,枝杈橫斜,卻結(jié)滿了暖人的果。</p> <p class="ql-block">只見她一手提著滿筐帶枝的柿子,枝條交錯如精心插就的花藝,紅果懸垂,像一串串小燈籠;另一只手端著個塑料盆,里面是些小巧玲瓏的柿子,個頭不大,卻紅得透亮,像被秋陽親吻過千百遍。我一眼就偏愛上了它們?!斑@叫玲瓏柿子,”她笑著解釋,“周末去陵川,老鄉(xiāng)親手給摘的,連這枝都幫我們插好了?!蔽衣犞矍案‖F(xiàn)出山間村落的模樣:冷風里,柿樹高聳,果實累累,一群人踩著梯子、舉著竿子,笑聲在山谷回蕩。那不只是摘果,是人與土地之間最樸素的交情,是紅彤彤的溫情,從山野一路奔襲而來。</p> <p class="ql-block">回到家,我迫不及待伸手去拿,目光卻停在那碗玲瓏柿子上。它們擠擠挨挨,橙紅漸變至深紅,像一群羞澀又熱烈的小臉蛋。我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股“狼吞虎咽”的念頭太粗魯了。這么靈秀的名字,怎能配那般莽撞的吃法?我輕輕挑出一顆,水龍頭下沖洗,水珠滾過光滑的表皮,像美人初醒,面頰帶露。咬一口,甜汁緩緩溢開,不是那種張揚的甜,而是帶著山野氣息的、溫潤的回甘。那一刻,耳邊又響起她那一聲聲“嫂子!”,清亮、熱忱,像秋陽穿透薄霧,照進心里。</p> <p class="ql-block">吃著吃著,竟連吃了好幾個,嘴角沾滿黃澄澄的汁水,跑去照鏡子,自己都笑出聲來——這哪有半點女子的婉約?分明是個貪嘴的“柿子嫂”??蛇@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在這寒涼的季節(jié),有人翻山越嶺為你送來一筐紅果,有人風風火火喊你一聲“嫂子”,這份熱氣騰騰的人情,比什么詩意都動人。</p> <p class="ql-block">我把剩余的柿子擺好,拍了幾張照片,像收藏一段不可復制的時光。那滿滿一籃橙紅的柿子,你挨著我,我擠著你,仿佛在低聲絮語。它們不像果子,倒像一群老友,簇擁著,熱鬧著,把整個屋子都染成了秋天的顏色。我忽然覺得,我和她,也像這兩筐紅柿子——一個來自太行山下,一個來自齊魯大地,性格都急,心都熱,一個叫“嫂子”,一個應得響亮。我們之間沒有太多客套,只有那一聲聲呼喚和一次次奔走,像這柿子一樣,紅得坦蕩,甜得實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