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撿拾散落的遺存：棗囤、棗牌與棗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舊時(shí)陜北窯洞的窗欞間，總懸著幾樣別致物件——被當(dāng)?shù)厝擞密浥疮B字喚作棗囤囤、棗牌牌、棗串串的飾物。這聲聲重疊的昵稱里，裹著翻倍的虔誠祈愿，藏著對(duì)豐足日子的熱切向往，早在秋光染黃枝頭時(shí)，便為田野間的豐收悄悄存下了滿心念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收秋時(shí)節(jié)，鄉(xiāng)親們提筐入田，既要將金黃谷物顆粒歸倉，更會(huì)特意采收沉甸甸的谷穗，以及纖細(xì)高粱最上端那截堅(jiān)韌挺拔的莖節(jié)。這些帶著黃土芬芳與陽光暖意的作物，自離開土地的那一刻起，便被賦予了特殊使命，靜靜等候著與枝頭熟透的紅棗，赴一場醞釀已久的秋日之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窯洞是陜北的根脈，是黃土兒女的暖巢。而掛在窯洞窗欞的棗囤、棗牌、棗串，是這片黃土地上最鮮活的圖騰——它們浸著暖陽的溫度，裹著炊煙的醇香，把陜北人柴米油鹽的尋常日子，深深焐成了心尖上化不開的暖。院墻邊立著成捆的金燦燦玉米，剝?nèi)ネ馄さ淖蚜７褐晟鉂?，飽滿得仿佛要漫出秋日的豐饒；窯檐下串串辣椒火紅，與窗欞旁的棗制品相映成趣。玉米的澄黃、辣椒的火紅與紅棗的艷紅，在院落里交織出鮮活生機(jī)，無聲藏著最樸素的心愿——倉廩充實(shí)的安穩(wěn)，光景向好的熱忱，讓豐收氣息與地域煙火氣久久縈繞，余味綿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陽將黃土坡捂熱，也將紅棗捂紅，那是豐收最鮮亮的告白。陜北人對(duì)棗的偏愛藏在煙火里，等棗子曬足日光、紅透果肉，便細(xì)細(xì)篩揀——偶爾挑圓潤紅潤打打牙祭，再特意選出最飽滿緊實(shí)的，不為別的，就為做成這窗欞上的景致，接住歲月的甜，延續(xù)家的暖。木凳旁的作物堆前，人們指尖翻飛，麻利剔除谷穗、高粱桿的多余枝葉與籽粒：谷穗桿紋理堅(jiān)韌，編出的棗囤圓潤飽滿，裝滿紅棗便兜住了豐收的殷實(shí)；高粱桿挺直纖細(xì)，撐起棗牌的方正造型，彩繩一系恰似紅艷艷的中國結(jié)，透著滿溢的喜慶；麻線繩柔韌結(jié)實(shí)，串起顆顆甜蜜，垂下串串惦念。陽光暖暖灑遍院落，棗制品的光澤與指尖的手藝，在陜北秋日里愈發(fā)鮮活靈動(dò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這片土地最赤誠的底色，是日光吻過枝頭的印記，是日子越過越旺的征兆。那些被精心挑選的棗子，顆顆飽滿得能拉出蜜的絲，連同谷穗的質(zhì)樸、高粱的挺拔，在指尖流轉(zhuǎn)間成了可觸可感的念想。無需繁復(fù)紋樣，不必刻意雕琢，編囤的手法藏著祖輩默契，制牌的分寸透著歲月沉淀，串棗的繩結(jié)系著日子期盼，每一道工序都順著心意，每一個(gè)細(xì)節(jié)都貼著煙火。風(fēng)掠過坡梁，帶來草木清香，掌心彎折交織的谷穗桿，織就的不只是棗囤的輪廓，更是生活的安穩(wěn)；指尖扶正固定的高粱桿，撐起的不只是棗牌的方正，更是風(fēng)骨的硬朗；指縫穿梭纏繞的麻線繩，串起的不只是紅棗的甘甜，更是歲月的綿長。沒有喧囂聲響，只有作物輕響、笑語低喃，時(shí)光在這里慢下來，讓每一份用心都被妥帖安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些亮堂堂的物件生來就帶著溫度，曾沐過坡洼晨光，吸過坡地朝露，聽過院落笑語，沾過炊煙暖香。待掛上房檐、系在窗欞，便成了無聲的告白——棗囤盛著五谷豐登的祈愿，棗牌刻著平安順?biāo)斓男囊猓瑮棿怪鹛鹈勖鄣墓饩?，更把親情、愛情、鄉(xiāng)情都串在了一起：是家人圍坐編囤時(shí)的默契無言，是戀人共系棗牌時(shí)的眉眼溫柔，是游子望見這抹亮色時(shí)的鄉(xiāng)愁縈懷。它們不似精致擺件，卻比任何器物都更懂生活，把尋常日子里的盼頭，凝練成觸目可及的亮色。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日走親訪友，從沒有空手登門的道理。手里提的或是編得周正圓潤的棗囤，或是系著彩繩的棗牌，亦或是曬得飽滿鮮亮的棗串，都是藏著心意的饋贈(zèng)。你來我往的互贈(zèng)間，主人家滿臉笑意相迎，熱茶美食殷勤款待，寒暄絮語里滿是真切牽掛，豐收的喜悅在指尖流轉(zhuǎn)，鄰里間的情誼也被秋日暖意焐得滾燙?；閼c、節(jié)日登門道賀時(shí)，這份心意更顯珍貴：最飽滿的紅棗裝滿棗囤，系上紅繩添喜；精心別致的棗牌，紅亮底色上綴著吉祥紋樣，愈發(fā)襯得喜慶；再配上幾串墜得沉甸甸的棗串，厚重的心意里藏著“豐”“安”“甜”的期許，既傳遞著“日子紅火、平安順?biāo)臁钡恼鎿醋８?，也讓喜慶在紅與甜的交織中愈發(fā)濃厚。這份帶著煙火氣的饋贈(zèng)，藏著的更是祖輩傳下的生活智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祖輩傳下的不僅是編囤制牌的手藝，更是藏在這份亮色里的生活哲學(xué)。它是艱難歲月里的一抹慰藉，是豐收時(shí)節(jié)的一份喜悅，是煙火人間的一份熱望，如黃土文脈漫過厚土地般融進(jìn)日子，似山峁上的棗樹般扎根心底。孩童們圍著院落奔跑，衣角拂過堆起的作物，鼻尖縈繞著棗香與草木氣息，踮腳望著窗欞上漸漸成形的物件，眼里閃著好奇的光——這份對(duì)生活的熱忱、對(duì)手藝的敬畏，早已悄悄在他們心里生了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逢年過節(jié)時(shí)，這些物件更顯鮮活：案幾上的棗囤，盛滿的不只是紅棗，還有待客的熱忱；門楣上的棗牌，映著的不只是晨光，還有團(tuán)圓的歡喜；檐下的棗串，晃動(dòng)的不只是影子，還有歲月的安寧。它們見過春的抽芽，夏的濃蔭，秋的收獲，冬的沉靜，寒來暑往中，棗囤的紋路被摩挲得愈發(fā)溫潤，棗牌的色彩被歲月沉淀得愈發(fā)醇厚，棗串的色澤被時(shí)光浸潤得愈發(fā)鮮亮。像沉默的見證者，看著院落里的悲歡離合，陪著一代又一代人長大、老去，把日子里的酸甜苦辣，都釀成了藏在器物里的回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抹亮色，早已不只是果實(shí)的顏色，更是這片土地的精神圖騰——藏著對(duì)土地的敬畏，對(duì)生活的熱愛，對(duì)未來的祈愿。無論歲月如何流轉(zhuǎn)，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只要窗欞上還掛著這亮堂堂的棗囤、棗牌與棗串，日子就有盼頭，心里就有暖意，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堅(jiān)韌與溫柔，便會(huì)隨這份鮮亮一直延續(xù)。它們是陜北的符號(hào)，是黃土地的記憶，是陜北人心中最軟的牽掛，掛在窯洞檐角，系在孩童后背，留在尋常日子里，把紅火、平安、豐收的祝福，一代又一代，輕輕傳遞。就像崖畔上的棗樹，一年又一年，開花、結(jié)果，紅透了黃土坡，甜透了陜北人的心。</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陜西?神木：李啟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14年10月1日于神木?李家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