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聚變》連載35

莫然

35 ）這天深夜，等妻子熟睡后，康峻山獨自一人來到了江邊。 夜幕垂下了帷帳，江水像黑色的緞帶，在月光下抖動著?？稻綉{江望去，只見夜泊江邊的航船亮著搖曳的燈光，心頭不禁涌起幾分空落落的感覺。他愛謝若媛，十幾年的婚姻生活，她已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今晚他不肯同意離婚，這也是一個重要原因。但他沒想到，妻子對自己那金子般貴重的感情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現(xiàn)在她又傾心另一個男人，雖然謝若媛沒提他的名字，但康峻山也聽到了一點風(fēng)聲。這種事為什么會發(fā)生？自己確實有責(zé)任，但妻子的行為也是不可理喻。雖然丈夫沒能照顧好這個家，畢竟是為了工作，為了事業(yè)，而她竟然會走到這一步！康峻山在妻子面前嘴硬，此刻卻是欲哭無淚！惆悵之意就像月光下的影子一般，揮不去，也甩不掉……康峻山在江邊佇立了很久，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感到前所未有的孤苦，心也像在滴血，慘痛而悲槍。回想起若干年前，自己曾和謝若媛來過這里，那時她對他的愛如此熾熱，所以他才帶著感激之情接受了她。不料在人生的路上，他們卻未能揚(yáng)起愛情的風(fēng)帆。而他本希望妻子能成為自己的堅強(qiáng)后盾，現(xiàn)在卻像雄鷹折斷了翅膀，竟從那萬丈高空重重跌下！難道這就是生活的殘酷？總是包含著那么多苦澀、磨難，以及命運(yùn)的捉弄……康峻山在江邊徘徊了一夜，翌日照常去上班?；丶液?，也不再跟妻子交談，想讓她自己去考慮明白。 謝若媛也在人生的岔路口上徘徊，她蒼白、憔悴、神不守舍，被激情、焦灼還有優(yōu)慮、困惑折磨得委靡不振。提出離婚算是一次可笑的失敗，而丈夫的行徑就更讓她驚訝。謝若媛猜不透康峻山的心思——他居然不想放手讓她走開！或許因為他對別人忠誠也希望別人對自己忠誠？這使她心中充滿了一種溫馨的敬畏。但她也感到委屈萬分，相對于一個愛情不美滿但有著強(qiáng)烈自尊的男人來說，她卻喪失尊嚴(yán)和近乎屈辱地獲得了安慰與平衡。謝若媛對自己的行為并不感到羞愧，因為她不是移情別戀，或者受到另一個男人的誘惑才提出離婚。在某種意義上，她正是因為愛極了自己的丈夫，才想要離開他，以免最終被拖入那萬劫不復(fù)的地獄…… 謝若媛越是仔細(xì)分析就越是斷定，假如她最終回到丈夫身邊，那也不是因為來自他那一方的壓力，而是因為她不能率先背離了他們曾共同確立的生活準(zhǔn)則。現(xiàn)在她只好選擇待在原處不動，并且離兩個男人都不要太近，以便想清楚這一切……于是她沒再提及離婚。兩口子晚上同床異夢，早晨起來像要各奔前程，下班后卻如約而至，重又回到這個廢墟般的小院。不知為什么，這么大的事，謝若媛竟然沒找她最信任的潘雅書商量。而康峻山呢，更是誰都沒告訴，每天強(qiáng)忍住巨大的痛苦，照常勤奮地工作。 相比這對夫妻的緘默，有一個人卻采取了積極的行動，那就是蘇凱。他沒想到自己對一個女人的好感，竟然會遇上這樣強(qiáng)烈的反應(yīng)，差點兒就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這也意味著他將難以擺脫責(zé)任，還得面對整個研究所的人。早就聽說風(fēng)傳，康峻山要當(dāng)副院長了！他在702所根深蒂固，有著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要想奪走他的女人，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蘇凱第一次清醒地認(rèn)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可怕的泥淖。如果答應(yīng)謝若媛，那就等于將一條鐵鏈拴在了脖子上，再也不能恢復(fù)到往常的人生狀態(tài)——過去他雖然一個人，但他將一部分時間獻(xiàn)給了科研，另一部分時間用于交際，或者獨自在家聽聽音樂，看看電視，再讀讀書，還是相當(dāng)愜意，而今后，他也就沒了這份自由！蘇凱想到這里不禁心頭一顫，驀然清醒：原來他根本就不愛那個女人！ 這并不是謝若媛的錯，只是他們對情感問題的不合拍。蘇凱沒有預(yù)見到，謝若媛也會令自己失望，她像別的女人一樣，抓住他就不肯放手。而他卻早就厭棄了這一類感情冒險，除非遇上一個特殊的女性，代表著和睦、穩(wěn)定以及不可推卸的責(zé)任，他才能把自己綁上婚姻的戰(zhàn)車，駛向另一個戰(zhàn)場。而他如果選擇謝若媛，肯定會是一個致命的失誤，因為她滿足不了他所期待的一切。何況在遙遠(yuǎn)的西德，令人向往的異國他鄉(xiāng)，有一個女人也向他發(fā)出了召喚，他對她所處的優(yōu)勢也決非無動于衷——潘尋夢才是一個最適合他的妻子！他早就不想待在702所了。他拒絕了國外那么多邀請，從北京跑到這里來簡直是愚蠢；如果把自己長久地拴在這兒，那就更是瘋狂！他對這種單調(diào)無聊的日子，已經(jīng)是深惡痛絕。趁著現(xiàn)在自己還足夠清醒，應(yīng)該趕快離開這兒，接受潘尋夢的安排，到一個條件更好的地方去實現(xiàn)他的夢想。至于謝若媛，她僅僅作為過去的生活那一連串回憶里，最美麗、最鮮活也是最悲哀的一個而留存在他心中…… 經(jīng)過這一番合情合理的排解與清除，蘇凱的頭腦成了一個空蕩蕩的房間，只能裝下那些必須忙碌的事。這時關(guān)于他和謝若媛的流言已經(jīng)很多，又經(jīng)林艷和潘承業(yè)推波助瀾，在所里經(jīng)久不息地傳頌著。有人說他們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很深，還有人說他們倆差點兒私奔……對那些在背后竊竊私語的人，蘇凱走過他們時總帶著嘲諷的微笑，但內(nèi)心卻感到憤怒與恐慌。看來他必須盡快采取行動了！趁著潘老爺子還不知情，他給潘尋夢拍了一封電報，讓她在那邊替他辦好相關(guān)手續(xù)，待一切成熟，他就拔腿走人。蘇凱秘密策劃著，給自己的離開找了一些充足理由。至于謝若媛那邊，他當(dāng)然充滿了歉疚，還得時時躲避著她，以防她斷了自己的后路。幸虧這陣子，謝若媛也沒來找他，偶爾碰上他時，目光總有一絲游離，此外卻找不到話說，也沒有任何感覺?；蛟S她被丈夫給鎮(zhèn)住了？蘇凱異于那個男人的鎮(zhèn)定如常，相比自己的慌不擇路，康峻山簡直超凡脫俗…… 蘇凱萬萬沒想到，當(dāng)他把一切手續(xù)都辦妥，即將離開702所之際，康峻山卻來找他談了一次話。對方那天的表現(xiàn)，真是讓他終生難忘。那是9月里一個悶熱的日子，蘇凱到火車站去發(fā)運(yùn)行李。這是個傷感的地方，一種惜別的情緒突然襲來，在陽光的反射下，如同金色的霧靄一般包圍著他，四周那些人來人往的面孔都顯得遙遠(yuǎn)和模糊。他辦完了事兒正要走開，猛然覺得有一張與眾不同的臉，正透過那片金色的朦朧看著他，并越來越近，強(qiáng)加于他那混沌不安的知覺——他即刻想起來，這正是謝若媛的丈夫，傳說就要走馬上任當(dāng)副院長的康峻山！蘇凱心中一顫，又產(chǎn)生了一種不祥的預(yù)感：他來這里干什么？難道會和他有關(guān)？ 康峻山已經(jīng)握住他的手，爽朗地大笑起來：“看來是命中注定，我們居然在這樣的地方碰上了！我聽說，你要走，不會是在今天吧？” 蘇凱又感到驚訝，不禁頭暈眩。對方已經(jīng)得知了這個他一直神秘封鎖的消息！這也難怪，人家在研究所，大小是個頭兒嘛！他連忙說：“不是今天，不過也快了……我剛發(fā)完行李，都是些書，要先走海運(yùn)，真是煩得很！” 康峻山拉著他走到一邊，避讓著那些提包拎袋的行人，“干嗎這樣急匆匆？你來我們所才多久呀？又想離開？至少得讓我們開一個歡送會吧？” 蘇凱跟著他向站外走去，臉上冒出了汗珠，“沒辦法，我必須得走了……康處長，你也知道，我來這兒，是想搞科研的。但你們所的條件實在太差了！來了一年多，我什么進(jìn)展都沒有，不走哪兒成??？那就該落后于時代了！” 康峻山站住腳，打量著身邊川流不息的人群。一列長長的火車開來，車窗里閃過一個個陌生的面孔，轉(zhuǎn)瞬又逝去了?？稻较肫鹆硪粡埰v而倦怠的臉，似乎抓住了一根痛苦的游絲，但卻被他迅即扯斷。今天他是專門而來，為了留住眼前這個男人。這是一件不尋常的事，他不能把個人情感帶進(jìn)來。康峻山抖擻精神，又變得機(jī)敏和生動了?！安辉谶@兒說了……老蘇，我今天請你吃飯，去一個好地方，在那兒談?wù)??！? “你要請我吃飯？”蘇凱深感意外地盯著他，“可是我無功不敢受祿呀！” 康峻山拉著他走開：“那有什么關(guān)系？我們同事一場，就當(dāng)是給你餞行吧！” 走在熱氣騰騰的街道上，蘇凱仍有幾分困惑，又問康峻山：“哎，你來火車站千什么？”　　“特殊使命?！笨稻皆谝患疫€算體面的餐廳門前駐足，回頭笑望他。 蘇凱豁然間明白了對方的用意?？稻降纳袂榇_實有幾分詭秘，但目光卻很坦蕩，好像真是身負(fù)重任。難道他想留住自己？經(jīng)過一陣明顯的猶豫，蘇凱才跟康峻山進(jìn)了餐廳。他打定主意，絕不動搖。所里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他的重要性，已經(jīng)晚了！ 江州好一點的餐廳都開在大江邊?？稻胶軙x地方，在一條木質(zhì)游廊上找了個餐桌，陣陣江風(fēng)撲面而來，使人感覺頗為涼爽。餐桌上鋪著俗氣的印花布，餐具也很簡陋，但周圍的客人卻不少，都是些大說大笑的青年。看來這是個戀人用餐的好場所……蘇凱想起自己跟謝若媛的第一次幽會，心不覺往下一沉。誰能保證她的丈夫不是聽說了這件事，今天來給自己一個教訓(xùn)呢？ 然而康峻山臉上那愉快的笑容，卻給了他一種安全感。“這真成了在水一方。你就要越洋遠(yuǎn)行了，希望你今后能記住這個地方，記住我們的共進(jìn)午餐?！?lt;/span>蘇凱也咧嘴笑了笑，不免有些發(fā)窘：“那就讓你破費了！” 菜上齊后，兩個男人隔著桌子細(xì)嚼慢咽，一邊都在沉思默想著，好一陣緘口無言。 “你不想跟我談?wù)勀愕氖姑鼏幔俊碧K凱終于問，“那是為了誰的利益？” 康峻山十分堅定地回答了這個問題：“當(dāng)然是為了你的利益。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為了整個研究所的利益。打開天窗說亮話，蘇凱同志，我們希望你不要走，留在所里，我們一起好好千，爭取在核聚變研究上，干出點兒成績來！” “我想知道，這是所里交給你的任務(wù)，還是你自己的使命？”蘇凱譏諷地打量著他。 康峻山沉思了一下才說：“我是為了所里，但也是我自己要來的……” “說實話，我有些不解……”蘇凱更為震驚，皺起眉頭盯著他，帶有明顯的好奇心。“你知道所里最近怎么談?wù)撐液湍闫拮訂?？在這個時候，你居然來挽留我，不是有些可笑嗎？你就不怕你老婆把你給甩了，或者我和你妻子來真格兒的？” 康峻山痛苦地凝視著蘇凱：這就是妻子愛上的男人，真不明白謝若媛看上了他哪一點？如此漫不經(jīng)心地提到這件事，不過是想探探自己的口風(fēng)，然而他卻從那略帶嘲諷的語氣里，聽出了對方的玩世不恭。人家并沒因為這件事便受到良心的責(zé)備，這或許是妻子的不幸？康峻山不相信謝若媛跟這個男人在一起，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他桀驁不馴，無視常規(guī)，卻沒受過生活的懲罰?？稻綉c幸自己沒答應(yīng)妻子離婚，他決不能把她的未來，交到這個男人手里。恰恰相反，他還想改變這個男人的命運(yùn)…… 蘇凱見他一言不發(fā)，正打算找個借口溜掉，康峻山突然沉靜地開了口：“不管你跟我妻子是什么關(guān)系，只要你還是一個聚變?nèi)?，我就要來挽留你！? “可是在這里搞聚變研究，條件實在太差了！”蘇凱不屑地撇了撇嘴，“工作上的單調(diào)和辛苦就不提了，精神上也會被干涉……你還不知道吧？我的一個課題新近下馬了，說是經(jīng)費不足，會不會有另外的原因？我就不知道了！所里答應(yīng)分給我的住房，也遲遲沒有落實，我一直住在單身宿舍里。雖說就要搬遷，但畢竟還得兩三年，總不能讓我住在小閣樓里，卻心想著全世界，還要攀登科學(xué)高峰吧？” 康峻山似乎早有準(zhǔn)備，就誠摯地說：“你可能還不知道？所里新出臺了一些政策，正是要加強(qiáng)人才的引進(jìn)和培養(yǎng)，也想吸引和留住原有的高層次人才。準(zhǔn)備建立博士流動站，讓優(yōu)秀的博士研究生進(jìn)站工作，從事前沿課題研究。此外，又制定了一些合理措施，比如崗位津貼和專項費用。在科研經(jīng)費上也會加大力度，支持青年科技骨干進(jìn)行前沿性科學(xué)研究。對成績突出的年輕科技人員，將破格晉升提拔。還有許多相關(guān)的獎勵辦法，在生活上也會給予高學(xué)歷、高職稱的人員許多照顧，過去我們確實做得不夠，但今后在這方面，肯定會有很大改善，請你相信我們，還是留下來吧！” 蘇凱聽了淡然一笑，顯然沒被這些新政策所打動。他剛才說得都是借口，其實他干脆就在懷疑，有些事正是康峻山在背后操縱！ 這段時間，有關(guān)他和謝若媛的流言傳播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所里的人幾乎都知道了。潘玉祥居然來找蘇凱談話，警告他要注意影響。蘇凱原本并不在意此事，但受到老師的斥責(zé)，也算情緒受挫。后來室主任又找他談話，一個研究項目也被取消了！同事們也紛紛站在康峻山一邊，給了他不少白眼……經(jīng)過這一連串沉重的打擊，蘇凱去意更堅。潘尋夢在西德為他聯(lián)系了專門研究核聚變的國家物理所，條件當(dāng)然比國內(nèi)好得多。不料康峻山卻來懇切地挽留他，這讓他覺得難以置信——自己正跟此人的妻子鬧出“緋聞”，難道他竟絲毫不在意嗎？蘇凱不相信世上還有這種人，會完全不顧自己的家庭與個人情感，去挽留一個所謂的“情敵”！ “這真是不可思議”…”蘇凱再說話時，不免有些窘迫，“哎，難道你就不怕我留下來，真的會跟你妻子鬧出什么緋聞嗎？” “不，我并不在意這一點，我只想為所里留住一個人才?！笨稻降哪樇t了，但目光卻更為堅定，“我的意愿也代表了所里的態(tài)度。難道我們的一片誠心，還不能讓你打消主意，留下來為國爭光，為我們自己國家的核聚變事業(yè)，貢獻(xiàn)你的一份力量嗎？” 蘇凱臉上也泛起一片紅潤，似乎真被打動了，但他即刻又在心里默默抗辯著：對方的精神高度真是無與倫比，但這只能說明，他不愛自己的妻子，否則他決不會無動于衷！蘇凱不清楚謝若媛跟她丈夫的關(guān)系到底怎樣？康峻山又對他們的事知道多少？他懷著一種古怪的傾慕之心，看著面前這個熱情洋溢的男人，感到萬分震驚——在這樣思想飽滿、精神富足的丈夫身邊，做妻子的竟然會有情感上的饑渴，真是難以想象！蘇凱絕對相信，康峻山即使在極端貧困和優(yōu)患重重的環(huán)境中，也會生活得高傲與滿足。　　“康處長，我去海外是為了保持心靈的自由，為了不使自己的個性受到壓抑，而跟這些優(yōu)惠的政策無關(guān)?！碧K凱的態(tài)度也謙恭了一些，“或許我將后悔自己的選擇，但現(xiàn)在我卻無法放棄，因為我覺得在先進(jìn)國家，肯定有著更多適合我的機(jī)會……”　　 “你是指賺錢的機(jī)會吧？”康峻山目光炯炯地望著他，“我認(rèn)為，一個人要保持精神上的高度，這是值得尊敬的，因為哪怕對于科研人員來說，精神食糧也很重要……但你不該放棄的，是自身的尊嚴(yán)，我們通常稱它為自尊，它是沒有國界的！” 在燦爛的陽光下，蘇凱瞇起眼睛凝視著對方，康峻山就像一個面容模糊的人影，身上灑滿了太陽的光輝……他意識到，這個男人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更為高大和莊重，他的話也頗有分量，代表著他的人生。而自己原本的夢想，那些注定會豐富和精彩的生活方式，卻成為不真實和不可靠的幻覺，變得虛假和無足輕重了！ 在后來的日子里，蘇凱多次回想起這一刻，記憶猶新并思考很深。和康峻山的交談使他精神一振，有如給他的心靈注人了新鮮空氣。他終于明白，已婚男人為什么更有魅力？他們已經(jīng)控制了自己原始的沖動，而順從于社會的良好秩序，他們也是這個時代道德品質(zhì)的典范，并且一想起來，就會讓他感到相形見細(xì)，自愧不如…… 康峻山知道對方去意已定，只能遺憾萬分了。他把椅子一推站起來，正要告辭，卻發(fā)現(xiàn)蘇凱和自己一樣的心潮難平……是他們的推心置腹，來得太晚了吧？　　 “謝謝你，對我說了這番話?！碧K凱語調(diào)很輕，好像連舌頭也短了幾分。 康峻山鎮(zhèn)定地微笑著：“沒什么可謝的，我倒希望，我們將來還能見面?！? 蘇凱向后退了一步，突然又問：“你允許我把這次談話的內(nèi)容，告訴你妻子嗎？”　“我看沒有什么不可以的?！笨稻竭@樣說時，他們的手再次握到了一起。 蘇凱一直在考慮如何跟謝若媛見最后一面，并親口說出自己要走的事。他估計這陣子，對方早已聽到了風(fēng)聲。但事情往往這樣，無論發(fā)生了什么，當(dāng)事人總是最后一個知道，謝若媛也還被蒙在鼓里。她一直沉浸在進(jìn)退兩難的境地中，待她從那夢魔般的沉思里清醒過來，接到蘇凱的電話時，簡直有些不知所措。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要面對兩個男人，而讓她在其中選擇任何一個，都是件天大的難事！ 蘇凱請她在江州最著名的一個歌舞廳見面。一種特別的不安驅(qū)使著謝若媛，她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又拖了半小時才去赴約。走進(jìn)歌舞廳時，音響里正在播放鄭緒嵐的歌子，聲調(diào)激昂而充滿了悲槍：“今天你又去遠(yuǎn)行，正是風(fēng)雨濃，山高、水長，路不平，愿你多保重。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就這樣風(fēng)雨兼程……” 蘇凱占了一張靠墻的小圓桌，正悠然自得地喝著咖啡，桌上擺了一束特大的深紅色玫瑰花?？匆娝龝r，他身子沒有動，眼睛里卻射出贊嘆的光芒。謝若媛穿了一件淺紫色的連衣長裙，質(zhì)地是半透明的尼龍綢，還襯著華貴的里料，上身緊束，下擺卻像撤花般地散開來，發(fā)出柔和的亮光，在燭光下看來，就像是用燈光編織的一般。 “這兒有一件美麗的東西，正好配得上你?！碧K凱詭秘地指了指那束花。 謝若媛坐下來，胸部劇烈地起伏著，一時間，蘇凱以為她已經(jīng)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不料她卻指著花說：“你真讓我吃驚！干嗎給我送花？它一定讓你破費不少吧？而你卻不明白，很多人也不明白，其實這無足輕重，人們更看重的還是感情?！?lt;/span>蘇凱覺得有幾分尷尬，同時意識到時間不多了，他今晚一定要把一切都告訴她，哪怕她聽了大發(fā)雷霆，責(zé)罵他一通，他也必須說出真相。他想到這里，突然感到緊張不安，舌頭也像是被扎住了似的，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恰好這時候，一首曲子又響了起來，他就一把拉起謝若媛，笑道：“別說這些了，我們先跳舞吧！” 這首曲子正是謝若媛喜歡的《友誼地久天長》。她愜意地倚在蘇凱胸前，跟著他柔步曼舞……蘇凱的心情卻不算愉悅，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再不能忍受口舌的障礙了。要說就得現(xiàn)在說，哪怕引起對方的極大痛苦，他也要不顧一切了！　　 “我對不起你，親愛的！”他附在她耳邊喃喃低語，“在咱們的關(guān)系上，我不能再這么輕歌曼舞，而只好大踏步地撤退了！” 謝若媛似乎沒聽明白，她的臉色也沒有改變，但蘇凱卻能感覺出一種無色透明的怒氣，正像閃電一般從她身上溢出。“哎，你這什么意思？”她終于停下手來，驚訝地叫道，“你想當(dāng)叛徒嗎？那不是撤退，那是、那是投降！” 蘇凱連忙牽著她的手，把她扶回原座，一邊賠笑道：“你不會發(fā)火吧？” 謝若媛沒有回答，她坐著紋絲不動，似乎還沒弄明白發(fā)生了什么？蘇凱又把一杯果汁遞到她手中，毅然決然地說：“對不起，小謝，我們只好分手了！” 謝若媛的面部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蘇凱發(fā)現(xiàn)在此之前，她一直就沒有明顯的驚訝反應(yīng)，不禁舒了一口氣：“看來你早就知道了一切！” “畢竟，這是預(yù)料中的事?！敝x若媛沉默了一下，才問，“你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么想的？是不是我們在大佛寺的時候，你就口是心非了？”蘇凱聽出了這話里的諷刺，卻不敢接過話頭。這事兒是他理虧，但他無論付出多少代價，也要在今晚把一切都了斷，所以還是艱澀地開了口，“你聽我解釋。當(dāng)時我很贊成你的主張，但回來后一想，這事兒不通情理，因為你有丈夫呀！你們還沒離婚，我們倆……那不道德呀！你這時候?qū)ξ姨岢鋈魏我?，也是很可笑的嘛！?lt;/span>“可你知不知道？我當(dāng)晚就向康峻山提出了離婚！”謝若媛漲紅了臉，突然說下去，“我們談了一整夜，他已經(jīng)猜到了，我跟他離婚是因為另一個男人……” “老天爺！”蘇凱好奇地打斷她，“那他同意了嗎？” “不，他沒同意?！敝x若媛目光凝視著舞場中心，聲音有點兒沙啞。經(jīng)過一段長時間的停頓，蘇凱才說：“可你知不知道？你丈夫康峻山他，也來找我談了一次……我覺得，他是個行為高尚的男人，你應(yīng)該留在他身邊！” “行為高尚？不，我看這是荒唐！”謝若媛張口結(jié)舌地看著他，“他居然來找你，你們談了些什么？是不是有關(guān)我和你？你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蘇凱推敲了一下自己的語言，才緩緩說：“他不是來找我談這事……小謝，我要走了，離開這兒去西德……你丈夫是來挽留我，他希望我不要走，但我讓他失望了！” “你要走？去西德？”謝若媛茫然地看著他，這才帶出驚訝，“是不是去找潘尋夢？” 蘇凱點點頭，仍在謹(jǐn)慎地選擇詞句：“一到西德，我就和她結(jié)婚……” 一片深紅色從謝若媛臉上掠過，她的表情很痛苦，似乎被燙傷了一般。她緊盯著蘇凱，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人們會做許多殘忍的事，但我沒想到，你也會這樣……” 蘇凱臉色大變，這或許是她給他的最嚴(yán)厲的指責(zé)了！“哎，小謝，你要知道，我雖然愛過你，但我從沒向你求過婚……假如不是我們倆沒可能，也許我真會娶你！但這不可能！在我們之間，不可能發(fā)生這種事?！? “為什么？”謝若媛的眼神像令人炫目的箭一般射向他。 蘇凱既沒搭言，也沒動彈，好一陣才辯白地反問：“我也不明白，你有這么一個好丈夫，為什么還要來找我？康峻山真是比我強(qiáng)多了……” “是嗎？他比你強(qiáng)？他是好丈夫？”謝若媛的嘴唇像小孩子似的頗抖著，眼看就要涕淚交流了，“可我竟然為了你，背叛了我丈夫，而你還在夸獎他……” 　蘇凱無言以對，隨后的一陣沉默似乎要把他壓倒了……他覺得，面前這個女人就是他的墓碑，而他已經(jīng)把自己最純潔的感情埋葬了！盡管他還活著，前景也很美好，但他今后卻再也找不到任何力量，能夠消除這心頭的重負(fù)。 后來他終于勉強(qiáng)開了口，“至少，我真心愛過你……” “不，你只愛你自己！”謝若媛說完，就穿著那身盛裝離開了歌舞廳。 好似呼應(yīng)一般，這時音響里正放著一首對她來說意義深長的流行歌曲：“你說你愛了不該愛的人，你的心中滿是傷痕；你說你犯了不該犯的錯，你的心中滿是悔恨……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有些事情你現(xiàn)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yuǎn)不必等！” 謝若媛走到大街上，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毫無疑問，她正在為剛才的事而心痛，她十有八九不會再見到那個男人了！他將永久地遠(yuǎn)離她的生活……在幾十年生涯中，謝若媛數(shù)不清自己曾多少次強(qiáng)烈地想得到某件東西，卻因得不到它而痛苦萬分，但沒有一次能和眼前的痛苦相比。因為她想要的不是一件東西，而是一個女人的新生。不料她的盟友卻不施與援手，還拋棄了她，使她永久地陷人了黑暗中……她也數(shù)不清有多少次破滅的希望、幻想、美夢與期待了，但這次卻非同尋常，因為它跟愛情無關(guān)，而是一個女人的尊嚴(yán)受到了傷害。她弄不明白，為什么遠(yuǎn)在天涯海角的另一個女人，總是要跟她跳進(jìn)一個戰(zhàn)壕里，來搶奪同一件東西？好像她們倆就是一對天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潘尋夢總能戰(zhàn)勝自己，得到自己想要卻要不到的東西……謝若媛終于明白了這一點——她是不可能打敗潘尋夢的，除非她先戰(zhàn)勝了自己。而她要戰(zhàn)勝自己，就必須遠(yuǎn)離那兩個男人，這樣才能筑起一道銅墻鐵壁，保護(hù)自己不受傷害。 她神思恍惚地回到那座廢墟般的小院，只見它一片荒涼，就像個傳說中的古宅，正在黑暗中發(fā)出腐敗的氣息。謝若媛從心底發(fā)出一陣顫栗，好似有個深淵在她面前張開了大口，她感到自己陷在里面，越陷越深……回想剛才發(fā)生的事，好比一場可怕的噩夢！所有那些情景、事件、人物和感覺，原本都是那樣熟悉和親切，卻在頃刻之間，就來了一個全面的顛覆，讓她感到異常陌生，又毫無意義，并且亂紛紛地充斥了她的腦海。而對謝若媛來說，今晚就是個醒不轉(zhuǎn)的噩夢。 康峻山很晚才回家，發(fā)現(xiàn)妻子和衣躺在床上，似乎在等他。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無法正常地去看待謝若媛，也無法脫離自己所固有的正統(tǒng)婚姻觀念。他能看出來，妻子也在黑暗和痛苦中掙扎，而且把自己擺上了人性尊嚴(yán)的祭壇。或許，她正在鼓起勇氣想收回從前的話？然而他們的感情危機(jī)卻沒有過去，并且潛伏在他所不能容忍的一些行為中。康峻山也不愿主動跟妻子攀談，企圖解救一個想離開自己的女人，那沒有任何意義。所有的溫情也都不起作用，他們需要的是雙方的忠誠和對愛的忠貞，以及遇到任何艱難險阻都無怨無悔的美德。而在他看來，謝若媛身上恰好就缺少這些。 康峻山簡單地洗了洗，上床時還在思考這一切，謝若媛卻從那死一般的沉默中蘇醒過來，冷冷地問了一句：“跟蘇凱的談話很有趣吧？是不是從中獲得了一絲快感？” 康峻山?jīng)]反應(yīng)過來，漠然回答：“他很不簡單，我們的交談也讓人回味……” “那么你想不想知道，這個男人和你妻子之間，曾經(jīng)發(fā)生過一些什么？”謝若媛的口吻愈發(fā)驚訝也愈發(fā)冷淡，“那也是一些高雅的會面，而且意義不同尋常！你想不想知道其中的細(xì)節(jié)？我可以全都告訴你！”　　?“謝若媛，你想干什么？”康峻山突然翻身坐起，厲聲喝道，“告訴你，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沒有這個興趣！而且我反感這一切……請你不要再拿這些來煩我！” 一陣寒心的直覺使謝若媛認(rèn)識到，將來他們之間的許多溝通都會被他這樣否決！她對丈夫用“反感”這一詞也同樣反感，更害怕去細(xì)想自己身上那些令對方反感的東西。因為她曾經(jīng)天真的以為，雖然她也有很多缺點或缺陷，但他總有一天會懂得如何欣賞她。謝若媛并不知道，康峻山此刻也在痛心疾首，妻子的壓力正好對準(zhǔn)了他最想保留的那些棱角。盡管他們的婚姻就等于妻子的成長過程，但他總是希望，自己能在她心中保持一個較高的位置，使她能夠仰視他而不是俯視他……就這樣，他們都無法從對方的寬容中獲得慰藉，以致把眼前的局面弄得更加冰冷和不近人情?！　?“那你想不想知道，關(guān)于我們的婚姻，我現(xiàn)在是怎么考慮的？”謝若媛也坐起來，又用那種冷嘲熱諷的語調(diào)說，“我想，婚姻并不意味著長期的犧牲……面對這種無愛的狀況，你應(yīng)該和我一樣無法忍受了吧？” 康峻山的心臟奇怪地猛然一抽，似乎停止了跳動。妻子的這種語氣就像在她心靈關(guān)上了一道門，把她與自己完全隔開了，而且這種隔斷一定很堅固很漫長…… 他清了清嗓子：“我還以為，我們關(guān)于這件事的談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不，沒有結(jié)束！”謝若媛感到一陣無端的憤怒。和許多年前發(fā)生過的事一樣，她又把自己多日來的積怨和憤慨遷怒于丈夫，像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喊道：“我也告訴你，這次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離開你！因為我在你心目中，簡直一點地位都沒有，否則你也不會去找那個男人，背著我跟他談一些事……難道你還不清楚，這個人跟你的妻子曾干過什么？按一般人的理解，他就是你的情敵！你居然還去挽留他，真是毫無道理！這只能說明，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既然如此，我們?yōu)槭裁床环珠_？” “你才是毫無道理！”康峻山怒不可遏地反駁，“你聽好了，不管你跟他之間有過什么感情糾葛，或者你們有什么恩恩怨怨，只要他是一個聚變?nèi)?，我就會去傾心挽留他！因為我告訴過你，核聚變事業(yè)對我來說，就是高于一切?！?lt;/span> 謝若媛看著丈夫那挺直的寬肩膀，內(nèi)心里不能說沒有震動，更訝異于他的超凡脫俗?；蛟S相比之下，自己的內(nèi)心確實粗鄙和庸俗；但品質(zhì)高尚的人卻不懂感情，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悲哀！在她看來，一個人的無欲無求到了這最高境界，竟變成其反面，而對方的精神世界也好比空洞無物，至少是沒有她的位置吧？那她又該怎么辦？　　 “我們還是分手吧！”她最終心平氣和地說，“你不同意離婚，我也要離開你。” 康峻山不置可否，他實在太累了，很快就倒頭睡下，沉入了夢鄉(xiāng)，而不想再去管這紛繁的現(xiàn)實。一陣陰郁的沉默又降臨這間小屋，然而謝若媛卻無法人睡。整整一夜，她都在回顧自己那些失敗的人生歷程，并在黑暗中回味著當(dāng)晚的一幕幕，仿佛看見了自己穿著一身閃閃發(fā)光的盛裝，離開歌舞廳走在大街上的情景…… 后來她突然睜開眼睛，看見窗戶外發(fā)出了不斷閃耀的紅光，就像那束巨大的紅玫瑰花，在深夜任意怒放……她茫然地凝望著這片沖天的火炬，好似在欣賞一個火焰幻化的奇觀，過一陣才反應(yīng)過來，連忙驚恐萬狀地推醒了丈夫。 “快！快起來！”她光著腳跳到地面上，驚嚇地流著淚，“我們院子著火了！” 康峻山平時睡得像嬰兒一般甜，這一夜卻很快就醒來。聽見妻子那驚恐的聲音，他立刻就明白了——一件神秘而可怕的災(zāi)難已經(jīng)發(fā)生！他光著上身跑到門口一看，沖天的火焰已經(jīng)在院子里熊熊燃燒，并且很快就封鎖了院子的出口…… “糟糕！”他回身對妻子說，“我們出不去了！” “快打119!”謝若媛臉色慘白，搖搖欲墜，“要不就來不及了！” 康峻山一把抱起妻子，發(fā)現(xiàn)她像個孩子般軟弱無力?！皠e怕，會有人來救我們……” “怎么會發(fā)生這種可怕的事？”謝若媛緊緊抱住丈夫，倚在他胸前哭泣著，淚水濡濕了他赤裸的胸膛，“是不是因為我們干了錯事，上天在懲罰我們？” 康峻山臉上掛著一絲苦笑，更加樓緊了妻子，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zāi)難中，他應(yīng)該是對方的精神支柱。當(dāng)大火映紅了半邊天，就要燒進(jìn)這間小屋時，濃煙陣陣包圍了這一對夫妻，而他們終于在艱難的呼吸中，聽到了消防車那由遠(yuǎn)而近的鳴笛聲…… 天亮之后，這座小院成了真正的廢墟。謝若媛望著眼前的殘垣斷壁，欲哭無淚。消防隊說，火災(zāi)原因是電線短路所致，他們很驚訝，這種瀕臨拆遷的房子居然還住著人！康峻山卻很慶幸，母親住院不在家，女兒也逃脫了這場劫難。雖然妻子守著廢墟的眼神讓他吃驚，但他還是本著大無畏的精神，準(zhǔn)備去所里上班了！　　“你還要走？”謝若媛見他推出蒙滿火灰的自行車，就跑到他面前尖聲大叫。她臉上涂著道道黑煙，神情狼狽不堪?！半y道你就不心痛？我們的家已經(jīng)沒了！”　　她忍不住號陶大哭，抓住丈夫的手不放，便咽難言：“我們的家沒了……”　　“這可真是女人的愚蠢！家是這么簡單的概念嗎？”康峻山微微一笑，抽出了自己的手，“好了，不跟你多說了！今天所里還要開會呢！你趕快收拾一下，把這些燒剩下的東西都撿一檢，先住到你媽那兒去吧！我晚上回來，再去那邊看你！??？” 他說完，就急匆匆地翻身上車，絕塵而去，氣得謝若媛說不出話來。?她怎么會不知道？相愛的兩個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家！然而問題的核心就在這里——她和康峻山，還算是相愛的兩個人嗎？他如此義無反顧，竟在這樣的大災(zāi)大難發(fā)生后，又拋下她去獨自面對，是不是應(yīng)了那句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幾個小時之后，潘雅書聞訊趕來，只見謝若媛蓬頭垢面，獨自坐在一堆燒焦了的磚瓦上發(fā)呆，她手里捧著一沓紙張，就像是捧著一件圣物…… “老天爺，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潘雅書疾走兩步，心疼地把女友抱在懷里，不禁流下淚來，“你就像是在地獄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謝若媛哭得喘不過氣來，好一陣才勉強(qiáng)說：“我的家燒完了，只搶出這些東西?！? 潘雅書接過那沓被大火烤得發(fā)黃的紙張，瞥了一眼，“這是什么？我還以為，你會搶救出一些更有價值的東西，或者什么珍貴的紀(jì)念品……這不是一些過去的信嗎？” “是我上大學(xué)時，和康峻山互相寫下的通信，大約有幾百封……”謝若媛擦了擦眼淚，似乎又想起那些遙遠(yuǎn)的往事，“對我來說，它們就是最珍貴的！” 潘雅書不知是惋惜還是寬慰地嘆了一口氣，又拉著她坐下，“那我怎么聽說，你要和他離婚呢？感謝上天，你們還沒分手……我應(yīng)該早點兒來跟你談一談！” 謝若媛呼吸急促地望著她?！翱赡阒恢溃磕氵@一來，就代表了上天的旨意，那個詞兒叫什么？是叫‘天意’吧？”她疲憊地垂下眼瞼，“我真的要離開他了！” ? 潘雅書皺起眉頭看著她，還來不及說什么，謝若媛就倒在她懷中放聲大哭，好像要把這些天的苦水全都倒給她…… 潘雅書聽她硬咽著說出一切，不禁大為震驚，又想起了遠(yuǎn)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小妹。她也不知道謝若媛和潘尋夢這兩個女人，怎么又會攪到一起，在另一個男人的世界里掀起了這場風(fēng)暴？潘雅書一向不太喜歡蘇凱，覺得他風(fēng)流調(diào)儻，卻不夠真誠。何況他跟小妹一直在通信，怎么又騙取了謝若媛的感情？ “你太不應(yīng)該了！”她拍著謝若媛的肩，像在哄一個孩子，“難道你不知道？蘇凱一直在跟尋夢通信，還承諾要娶她……他又跟你好，那就是腳踩兩只船了！” 潘雅書感覺到謝若媛在自己懷中僵挺起來，過了一陣，她才顫巍巍地站起來，臉色通紅地說：“不，我并不愛他，我只是想依靠他，來解決我和康峻山的問題！可是沒想到，我們的關(guān)系竟攪成這樣……經(jīng)過這一切之后，你想康峻山還會原諒我嗎？” 潘雅書憐惜地看著謝若媛，只見她衣衫不整，頭發(fā)蓬亂，滿臉灰塵，看上去憔悴無比。顯然她這些日子很難熬，一定是經(jīng)歷了椎心刺骨的精神折磨…… “我想，康峻山雖然有點兒大男子主義，但心胸卻很寬闊，不會不原諒你?！彼K于說，“問題是你自己，經(jīng)過了這一切，還能不能回到過去的生活中？” “我的生活已經(jīng)徹底毀了！”謝若媛又流下辛酸的淚，“被這場大火給燒光了！” 潘雅書心疼地再次把她摟入懷中。她能輕而易舉地駁倒女友這個觀點，但卻無法抹去謝若媛眼中的絕望和悲傷。她神情態(tài)度里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冷漠，仿佛刻意要跟過去的一切都保持距離。否則，她也不會對自己保密，一直沒透露心思。 　“事情沒有這么糟吧？”潘雅書思忖著說，“雖然它肯定會改變一些東西……”　　 “不，它改變了一切！”謝若媛幾乎是叫出聲來，把潘雅書嚇了一跳，只見她毅然決然地說，“我要離開康峻山，也離開這個家，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永遠(yuǎn)不回來！” 潘雅書看著謝若媛，她態(tài)度之堅決，竟使她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這我就不明白了，你不是一直愛著他嗎？為什么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現(xiàn)在才明白，這個愛字有多么難寫！”謝若媛站在那里，頭向前傾，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就是這個愛字造成了我和康峻山的分離！我是多么愚蠢，多么沒眼力啊，又找到一個蘇凱，還以為他能拯救我！雅書，以前你就勸過我，可我一直不懂，現(xiàn)在才算清醒過來——這個愛字會讓你付出多么慘重的代價！其實對一個女人來說，獨立和自尊才是最重要的，比什么都寶貴……從此以后，我不會再用人格和尊嚴(yán)，來換取任何廉價的感情了！那就是不忠誠、冷酷無情和受傷害的代名詞！” “哎，你怎么又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潘雅書不解地發(fā)問。 這話好比火上澆油，謝若媛的怒氣勃然而起，她抓起放在旁邊的一沓信，冷笑道：“你算說對了，我今后就是要走極端……我看呀，這些信也沒必要保留了，看了它字字椎心，還不如一把火燒掉的好！” “你干什么呀？”潘雅書連忙搶過來，“這是你和康峻山的愛情信物！怎么能輕易毀掉呢？還是由我來替你保管吧？肯定有一天你會用得著……” 謝若媛略帶譏諷地笑道：“我的心也死了，人也快走了，還留著這些信干什么？告訴你吧，蘇凱今天就走了，我也想離開……有幾個戰(zhàn)友在深圳發(fā)展，他們早就想讓我過去，跟他們一起干。我今天就給他們拍電報，表示這個決心！”潘雅書驚訝地看著謝若媛，她的神情和語氣就像一層外殼那樣包著她，使她處于一種不可接近的朦朧之中。潘雅書不禁埋怨道：“你呀，都變得讓我不認(rèn)識了！”“可你卻能理解康峻山！”謝若媛仰起頭來看著灰蒙蒙的天，發(fā)現(xiàn)自己又在流淚了，“好吧，我向你承認(rèn)，我的心還沒死，還在渴望著那可遇而不可求的真愛！既然康峻山不愛我，那我就到南方去闖一闖，也許能碰上我的真命天子……你聽過這個傳說嗎？老天把人分成了兩半，讓他們始終在尋找自己的另一半。我就是這樣癡情，要去尋找我的另一半，如果找不到，我就在這個世界上，流浪一輩子了！” 她說得低沉平靜，顯然這些話才是她真實的心聲。潘雅書本想問她，女兒若若又該怎么辦？但見她決心已下，就覺得這些都不重要。 沉了沉，謝若媛又接過那沓發(fā)黃的信紙，潘雅書見她用顫抖的手指，撫平了那些揉得皺巴巴的紙張，再小心地交到自己手中，不禁露出一絲會意的笑容。 “你呀！”潘雅書指指她，“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是康峻山身上的一根肋骨！” 幾天后，謝若媛果然辭職離開了702所。她把女兒托給母親，自己遠(yuǎn)走深圳。康峻山直到妻子臨走時，才聽說了詳情，他很生氣，但沒有挽留她。半個月后，所里開會正式宣布：任命康峻山為副院長，負(fù)責(zé)總管核物理研究院遷往省城的事宜。 作者介紹:莫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成都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35年。作品介紹：出版和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及長篇紀(jì)實文學(xué)27部（種），計有：《男人四十》《商海沉浮》《瀟灑走南方》《大飯店風(fēng)云》《愛在日本》《艷影》《夏娃行動》《盛世紅妝》《守著承諾》《經(jīng)典愛情》《當(dāng)代風(fēng)流》《女人瀟灑》《傾城之戀》《市委大院》《聚變》《策反1949》《流金時代》《月渡迷魂》《大飛機(jī)風(fēng)云》《中國金融家》《大唐秋妃傳》《好雨知時節(jié)》《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等。也包括非虛構(gòu)文學(xué)3部：即長篇紀(jì)實《驀然回首》上下兩集和自傳體小說《青年時代》。已播出的長篇電視連續(xù)劇9部：《走出雨季》《府南河的故事》《傾城之戀》《西部的天空》《經(jīng)典愛情》《紅粉誘惑》《伏案在逃》《康熙秘史》（與人合作）《紅槐花》（與人合作）。大型話劇2部：《諜戰(zhàn)川西》《聚變》。另有院線電影一部《追光》（與人合作，獲“澳門電影節(jié)最佳編劇獎”。）文學(xué)作品曾獲“北京出版社作品一等獎”、“十月文學(xué)獎”、“四川省首屆諾迪康杯文學(xué)獎”、“成都市首屆金芙蓉文學(xu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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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聚變》連載35

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