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魅力蘇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晉曉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知道與蘇杭一會那是遲遲早早的事,也許“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話過于蠱惑人心,也許范蠡與西施的愛情故事過于凄美,反正不見蘇杭仿佛痛失初戀,必將飲恨終生,死不暝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太慶幸了,今年時來運(yùn)轉(zhuǎn),中秋過后,鴻雁情深,心有靈犀,竟然送來了蘇杭的邀約,著實(shí)令人心動不已。經(jīng)過拼車、飛機(jī)、公交、地鐵一路的輾轉(zhuǎn),終于在黃昏降臨時,下榻于蠡墅附近的維也納國際酒店。當(dāng)我看到越溪、蠡墅等地名后我就知道,夢中的蘇杭在冥冥中其實(shí)是與我有默契的。那名字,帶著水汽,帶著古意,像從泛黃的線裝書里偶然跌落的一枚花瓣,雖已干枯,脈絡(luò)間卻還流淌著舊日的胭脂與眼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我的窗下就是綠瑩瑩的越溪,河水流得極緩,仿佛載了許多沉甸甸的故事,使時光也在這里變得黏稠了,遲滯了。幾艘烏篷船歇在岸邊,像是飛倦了的水鳥,隨著微波輕輕地磕著岸邊的石階,發(fā)出空空蕩蕩的、催眠似的聲響。這江南的水,我尚未真切地觸摸,它那溫潤的氣息,卻已先透過這暮色,將我整個人都濡濕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次日還沒有結(jié)束了必要的應(yīng)酬,我便急切地要去見證那夢中的容顏。第一個去拜訪的,便是拙政園。這名字起得謙遜,卻實(shí)在是園中之冠。一進(jìn)園門,喧囂便被隔絕在外了。里面是另一個世界,一個由亭臺、水榭、回廊、假山精心構(gòu)筑起來的,關(guān)于“隱”與“享”的夢。園子是依著水勢建的,大片的荷塘,雖已過了最盛的季節(jié),殘荷的枝干卻以各種驚心動魄的姿態(tài)立著,鐵畫銀鉤一般,在清冽的水面上勾勒出蕭疏的骨相,別有一種洗盡鉛華后的素樸與蒼勁。我沿著那曲折的回廊慢慢地走,廊壁上的漏窗,每一扇都像是一個畫框,框出外面一角不同的景致:或是幾竿翠竹,或是一峰怪石,或是一座小亭的飛檐,或是一盤精巧別致的盆景。一步一變,景隨步移,這造園的人,該是何等通透的巧思,竟將天地山川的浩渺之氣,收納于這方寸的庭院之中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我尤其愛那“與誰同坐軒”。一個小小的扇形的亭子,臨水而筑,名字取自蘇東坡的詞句——“與誰同坐?明月、清風(fēng)、我?!蔽易哌M(jìn)去,在臨水的石凳上坐下。眼前是粼粼的波光,耳畔是細(xì)細(xì)的風(fēng)聲。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奢侈的孤獨(dú)與富足。千年前的東坡,在失意困頓之時,尚有明月清風(fēng)為伴;我今時今日,坐在這亭中,眼前的風(fēng)月,與當(dāng)年又有何不同呢?這園子里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片瓦,似乎都浸透了歷代園主那欲說還休的心事。他們在這里,將政治的失意,人生的坎坷,都化作了對一草一木的苦心經(jīng)營。這哪里是園林,這分明是他們安放靈魂的桃花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于是我又尋到留園。比起拙政園的疏朗大氣,留園更顯得曲折幽深,像一位含蓄內(nèi)斂的大家閨秀,不輕易將心事示人。穿過幾重門廊,眼前豁然開朗,便是那著名的“冠云峰”了。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孤峭地立在庭院中央,集瘦、透、漏、皺之美于一身,如青煙直上,似有拔地通天之勢。我繞著它慢慢地走,從不同角度看去,形態(tài)各異,氣象萬千。這冰冷的石頭,在匠人的慧眼與巧思下,竟被賦予了如此蓬勃的生命力與抽象的美感,真可謂“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留園的精華,在于這收放之間的節(jié)奏,它將空間切割又連接,引導(dǎo)你在狹窄與開闊、遮蔽與顯露之間徘徊,最終領(lǐng)略那“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在蘇州的第三日,我去了虎丘。這地方,便不只是精巧的園林了,而是帶著一股子歷史的雄渾與蒼涼之氣。蘇東坡曾說:“到蘇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蔽已刂降老蛏?,兩旁是古老的石塔與摩崖石刻,字跡大多漫漶,卻更添了幾分神秘。那斜斜的云巖寺塔,像一位固執(zhí)的老人,千年如一日地站在那里,任憑風(fēng)雨侵蝕,我自巋然不動。站在劍池邊,望著那墨綠色的、深不見底的池水,關(guān)于吳王闔閭的傳說便撲面而來。那殉葬的三千寶劍如今何在?那叱咤風(fēng)云的霸業(yè)又剩下了什么?都化作了這一池幽水,幾聲鳥鳴。在這江南的柔美里,忽然摻入了金石之聲,讓人在溫軟的沉醉中,猛地一個激靈,想起歷史的沉重與無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在蘇州盤桓數(shù)日,將身心都浸染得足夠濕潤了,才戀戀不舍地乘上火車,往杭州而去。如果說蘇州是一位深居簡出、琴棋書畫無所不精的閨秀,那么杭州,便該是一位明媚鮮妍、能歌善舞的西子。一到杭州,那感覺便全然不同了。天似乎更高遠(yuǎn),風(fēng)也更爽朗,連空氣里的味道,也從蘇州的濕糯,變作了帶著湖山氣息的清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自然是直奔西湖而去的。秋天的西湖,是一年中最有風(fēng)致的。湖邊的北山路上,法國梧桐的葉子正變得金黃,一陣風(fēng)過,便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沙沙的。我租了一輛自行車,沿著湖慢慢地騎。陽光透過疏疏的枝葉,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跳躍的金幣。湖面是開闊的,水色比蘇州的河要清亮許多,是那種盈盈的碧色。遠(yuǎn)處的保俶塔,倩影婷婷地立在寶石山上,像一個守望的佳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我先去拜謁了孤山下的蘇小小墓?!坝奶m露,如啼眼。無物結(jié)同心,煙花不堪剪。”李賀的詩句鬼氣森森,卻又凄艷入骨。這位南齊的錢塘名妓,以其絕代的才情與早逝的芳魂,成了這西湖邊一個最綺麗、最哀婉的夢。那慕才亭下,小小的墓冢,總引得無數(shù)游人駐足唏噓。比起范蠡與西施那帶著傳奇色彩的圓滿,蘇小小的愛情,更近乎一種純粹的、詩意的悲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從孤山繞到白堤,那“一株楊柳一株桃”的景致,在秋天是看不到了,但長長的白堤,像一條錦帶,平鋪在湖上,走上去,人也便成了畫中人了。堤盡頭,便是斷橋。這名字,因了白蛇傳的故事,總帶著幾分宿命的悲情。許仙與白素貞,在此相遇,也在此決裂。那場驚天動地的水漫金山之后,一切情緣,似乎都斷送在這座橋上了。我站在橋上,望著橋下依舊蕩漾的碧波,心想,這人間的情愛,無論是凡俗的,還是仙妖的,其動人處,或許正在于這“不斷”中的“已斷”,“圓滿”里的“缺憾”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我又去了蘇堤。這條由蘇東坡主持修筑的長堤,將西湖分成了里外兩湖。堤上六橋起伏,兩旁遍植花木。在堤上騎行,左邊是湖,右邊也是湖,仿佛騎行在水中央。風(fēng)從湖面來,帶著水汽,拂在臉上,清涼涼的。夕陽西下時,整個蘇堤便被染成了金紅色,那“蘇堤春曉”的景致,在秋日黃昏里,別有一種成熟的、靜穆的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在杭州的最后一日,我起了個大早,去靈隱寺。還未進(jìn)山門,便被那飛來峰的造像所震懾。整座石山,布滿了五代至元的石刻佛像,大大小小,琳瑯滿目。那些佛像,歷經(jīng)風(fēng)雨剝蝕,許多已面目模糊,但那靜穆的、超然的神情,卻仿佛穿透了石壁,直抵人心。步入寺中,香煙繚繞,梵唱低回。我混在善男信女之中,也學(xué)著他們的樣子,在佛前恭敬地禮拜。并非有所求,只是在那莊嚴(yán)肅穆的氛圍里,感到一種心靈的澄凈與安寧。從大殿出來,沿著冷泉漫步,聽溪水潺潺,看古木參天,幾日來游歷的興奮與感慨,似乎都在這晨鐘暮鼓的洗滌中,沉淀了下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黃昏時分,我再次來到西湖邊,選了一處臨湖的茶座,要了一杯龍井,靜靜地坐著,看那著名的“雷峰夕照”。夕陽如同一枚巨大的、熟透了的蛋黃,緩緩地向著雷峰塔后的山巒沉下去。它將最后的、最濃烈的金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湖面上,那水便成了一匹流動的、熔化的金子。雷峰塔的剪影,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沉靜、神秘。天色由橘紅變?yōu)榻{紫,最后歸于一片深邃的寶藍(lán)。星星和岸上的燈火,幾乎是在一瞬間,同時亮起來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我就這么坐著,從華燈初上坐到月色滿湖。腦子里,蘇州的柔波與杭州的瀲滟,拙政園的精雅、留園的曲折、虎丘的蒼茫、西湖的闊大,那些亭臺樓閣與煙波畫船,那些才子佳人的傳說與佛寺的鐘聲,都交織在一起,融成了一片。我來時,懷著一腔近乎熱切朝圣的憧憬;去時,心中卻被一種空靈恬淡的惆悵所困惑,也許這里的水太過舒緩,也許這里風(fēng)太過柔軟,也許這里山太過遠(yuǎn)幽,也許蘇杭的魅力也正在于此:它們不是讓你來忙亂和驚嘆的,而是讓你來尋得生命疲累的港灣,哪怕只是短短幾日。它們用流水軟化你的筋骨,用園林安頓你的焦躁,用傳說撫慰你的情腸,用寺鐘澄澈你的魂靈。蘇州是內(nèi)斂的,是“躲進(jìn)小樓成一統(tǒng)”的文人式的退守;杭州則是開放的,是“水光瀲滟晴方好”的詩人式的詠嘆。一者如工筆,細(xì)密精巧;一者如寫意,淋漓潑灑。而這二者,共同構(gòu)成了江南靈魂的一體兩面。人可以像園林里的太湖石,在方寸間容納千山萬壑;可以像龍井茶,在浮沉中舒展生命的清香。那些看似無用的亭臺水榭,恰恰安放著中國人最智慧的生存哲學(xué):在有限中創(chuàng)造無限,在瞬息的流光里捕捉永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蘇杭雖好,無奈歡情太薄。 當(dāng)我坐在機(jī)倉里,從舷窗眺望煙雨中的蘇州時,一縷別緒悵然心頭。只愿,這次離別會成為另外的一種相守。從此,當(dāng)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圍爐煮雪,江南的暖意自會從記憶深處升起。屆時,那拙政園的明月輕風(fēng),那留園里的冠云峰影,那虎丘園的塔斜鐘聲,那西湖的斷橋殘雪,那誤入藕花深處的李清照,那泛舟夕陽下的范蠡、西施,那淡然遠(yuǎn)去的烽火硝煙,那寒山寺悠然敲響的朝鐘暮鼓……這一切的一切都會提醒我,這世間確有一處天堂,可以用想象抵達(dá);確有一種生活,能夠超越時空的界限,在心靈深處永續(xù)芬芳。蘇杭與我,將不再是旅人與風(fēng)景的偶遇,而是兩個古老靈魂在時間長河里的相互認(rèn)領(lǐng),是千年文明與當(dāng)代心靈的一場溫柔共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作者:晉曉鵬,山西省石樓縣人。1960年生,中師學(xué)歷。1976年2月參加工作,中共黨員,曾從事中小學(xué)教育14年,后調(diào)入縣農(nóng)業(yè)部門工作至退休。是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西省影視協(xié)會會員,呂梁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業(yè)余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其小說、散文、詩歌、微電影劇作作品曾分別在《京西文學(xué)》《山西晚報(bào)》《山西都市報(bào)》《呂梁文學(xué)》《呂梁日報(bào)》《石州文藝》《文學(xué)百花苑》等刊物發(fā)表。出版有文集《人生飛歌》。其中小說《風(fēng)干的蘭花花》獲文學(xué)百花苑優(yōu)秀獎。</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