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初讀《赤壁賦》時，我正經(jīng)歷著人生的低谷。某個失眠的深夜，隨手翻開文集，讀到“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忽然覺得時光倒流，仿佛聽見了九百多年前的江水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年的蘇軾四十六歲，與現(xiàn)在的我同歲，被貶黃州已經(jīng)三年。若論處境，他比我們?nèi)魏稳硕家D難——政治前途渺茫，生活困頓，連基本的人身自由都受限?？善窃谶@樣的境遇里，他寫下了千古名篇。現(xiàn)在就讓我?guī)慊氐侥莻€夜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江面很靜，“清風(fēng)徐來，水波不興”。他們的船像一片葦葉，在萬頃碧波間自在漂流。這讓我想起童年時在小河放紙船的經(jīng)歷——明明知道小船終將沉沒，卻還是癡癡地望著它漂向遠方，心里滿懷著莫名的期待。月亮出來了，“徘徊于斗牛之間”。這個“徘徊”，后來我才懂得，不僅是月亮在云間漫步，更是一個中年人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彷徨。我們誰不曾這樣徘徊過？在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在堅持與妥協(xié)之間。酒至微醺，蘇軾敲著船舷唱歌：“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边@歌聲里藏著一個秘密：即便身處泥沼，他依然仰望星空。那個“望美人兮天一方”的蘇軾，從未真正放棄過他的理想。就在這時，客人的洞簫聲響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這簫聲太動人，讓我每次讀到這里都要停下來，想象那聲音如何在江面上飄蕩，如何驚起水底的潛蛟，如何讓孤舟上的寡婦落淚。此時客人說起曹操。那個曾經(jīng)“釃酒臨江，橫槊賦詩”的一世之雄，如今安在？這話問得人心驚。我們終日奔波勞碌，所求為何？所得幾何？在浩瀚的宇宙面前，每個人都不過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若故事到此為止，那這只是一曲悲歌。但蘇軾的過人之處，正在于他能在絕望處開出希望之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指著江水和月亮，說出了一番讓我終生難忘的話：“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苯找贡剂?，但長江永恒；月亮有圓有缺，但明月常在。原來，換一個角度看世界，萬物都是永恒的。更妙的是他接下來說的：“惟江上之清風(fēng)，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蹦切┳钫滟F的東西，其實都是免費的——清風(fēng)明月不用一錢買，真摯的情誼、獨立的人格、自由的心靈，更是如此。讀到這里，我忽然明白：蘇軾在那個夜晚找到的，不是逃避現(xiàn)實的方法，而是超越現(xiàn)實的智慧。他告訴我們，即便身處困境，依然可以保有精神的自由；即便生命短暫，依然可以活出永恒的價值。那夜的最后，“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他們在江上相枕而眠，連天亮了都不知道。這般自在，這般坦然，讓人神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每當(dāng)我感到困惑時，就會想起那個夜晚，想起蘇軾在江上的頓悟。千年過去了，赤壁的江水依舊東流，天上的明月依舊圓缺。而那個關(guān)于如何在困境中活出生命意義的啟示，依然在照亮著后來者的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或許，我們都需要在自己的生命里，找到那樣一個夜晚——與明月對飲，與清風(fēng)交談，在浩瀚的星空下，重新認(rèn)識自己，認(rèn)識這個世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