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總記得，在那些為逝去的親人燒紙的傍晚，無論我起初站在哪個方位，那帶著紙錢灰燼的煙，總會裊裊地、執(zhí)拗地撲向我的面頰。一股微灼的熱意，撲在臉上，有些嗆人，有些疼，像一句過于急切而忘了斟酌輕重的問候。</p><p class="ql-block">小時候，我總是笨拙地躲閃，心里嘀咕著這風(fēng)的刁鉆。直到后來，聽人說起：那或許并不是風(fēng)。那是故去的人，正輕輕地撫摸著你眉眼，想為你拂去此生半世的災(zāi)厄。當(dāng)風(fēng)有了煙的形狀，便是另一個世界里愛你的人，正以一種我們無法回擁的方式，最后一次擁抱你，撫摸你。于是，那一點點的灼痛，忽然間變得無比珍貴起來。</p><p class="ql-block">這繚繞的煙，又總讓我想起另一個清明的意象來。年年此際，天地間總仿佛被一種潮濕的愁緒籠罩著?！扒迕鲿r節(jié)雨紛紛”，這詩句像是給這個節(jié)日定下的一個永恒的、憂傷的韻腳。為何總是落雨呢？“此生不相逢，綿綿無絕期”。也有人給過一個溫柔到讓人心顫的解釋。他說，因為唯有在這樣的陰雨天，沒有了太陽炙熱的目光，那些逝去的親人，才能偷偷地、從另一個世界里溜回來，看望他們生生世世牽掛的子孫后代。</p><p class="ql-block">他們走的是濕漉漉的路，好讓我們走在干爽的人間路上。在古老的觀念里，世間唯有水，是可以溝通陰陽兩界的媒介。于是，那些藏在高高烏云背后的親人，便借著這漫天雨絲，悄悄地、愛戀的望著我們。那落下的，我們以為是雨，又何嘗不是他們積攢了一整年的、無法安放的思念的淚水呢？那雨水滲入泥土，不正像是我們的訴說，隨著紙錢的青煙，一同被帶往大地的深處，遞到他們身邊。</p><p class="ql-block">從前，我總覺得這一切是頂迷信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化作塵土，歸于虛空，這燒得再多的紙錢，他又如何能收到呢？那紛紛的雨水，不過是冷暖氣流恰逢其會的自然現(xiàn)象罷了?？赡隁q漸長，我才漸漸明白，我們執(zhí)拗地保有的這些儀式，燒的哪里是迷信，哪里是單純的紙呢？</p> <p class="ql-block">那在火焰中蜷曲、變黑、繼而化作翩翩黑蝶的，是我們無處投遞的思念，是“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刻骨遺憾，是回想起往日疏忽時的深深愧疚，是那份再也無法報答的如山恩情。我們跪在那里，看著火苗跳躍，更像是在用一種最古老的方式，向另一個世界遞交一封無聲的家書：我們在這里，一切都好。請您放心。</p><p class="ql-block">科學(xué)的解釋固然是清晰的，風(fēng)的流向，雨的形成，都有其物理的定律。然而，人心是需要一點模糊的，需要一點在理性之外的、可以安放情感的余地。我們寧愿相信那風(fēng)是溫柔的撫摸，那雨是探望的淚水。因為這份“相信”，本身便是愛的延續(xù)。它讓冰冷的死亡，有了一層溫暖的、可以觸碰的邊界。</p><p class="ql-block">所以，你發(fā)現(xiàn)了嗎？那些愛著你的人，從未真正離開。他們化作了風(fēng)，化作了雨，化作了你夢中一個模糊而安詳?shù)挠白印Ｋ麄冊诿恳粋€你認為的特別的日子里，悄悄地回來，看看你胖了還是瘦了，臉上的笑容是多了還是少了。他們用自己的方式，一個我們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默默地關(guān)心著你，為你祈愿，希望你此生平安順遂。</p> <p class="ql-block">法國作家雨果在《悲慘世界》里寫道：“死去的人并不是離開了我們，他們只是先去了前方，為我們準備下一個家?！倍覀兯械募赖?，所有的凝望，所有的在與不在的對話，或許都是為了確認那個家的存在，為了告訴自己，我們終有重逢之日。</p><p class="ql-block">死亡，從來不是生命的終點，被遺忘才是。只要還有一個記得的人，還有一個在風(fēng)中能感受到那灼熱撫摸、在雨中能看見那思念淚滴的人，他們的故事就未曾完結(jié)，他們的愛，就依然在人間，裊裊不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