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日傍晚,我穿過老城區(qū)的石板路,遠(yuǎn)遠(yuǎn)就聽見鑼鼓聲順著風(fēng)飄來。轉(zhuǎn)過街角,燈火通明的舞臺已搭起,巨幅海報上寫著“2025年閩南戲劇周——閩南有戲”,彩繪的戲曲人物在燈光下栩栩如生,仿佛隨時要從畫里走出來。兩位演員正立于臺前,一個穿藍(lán)白衣裳,頭戴花飾,手持彩旗;另一個身披綠金戲服,頭冠高聳,流蘇輕顫。他們尚未開唱,卻已將人拉進(jìn)一段舊時光。</p> <p class="ql-block">燈光漸暗,一束光打在臺上,那藍(lán)白身影輕移蓮步,水袖微揚,一句南音悠悠響起,像從巷口老厝的天井里傳來的呢喃。對面綠金衣的角兒應(yīng)聲而動,金線繡的龍紋在光下流轉(zhuǎn),兩人對視一眼,仿佛千軍萬馬已在眼前。我站在人群后頭,竟覺得這不只是戲,而是某種活著的記憶,在此刻被輕輕喚醒。</p> <p class="ql-block">舞臺背后的屏幕亮起,“戲韻閩南 和合共生”八個字緩緩浮現(xiàn),背景里卡通化的古厝與塔樓并肩而立,像是傳統(tǒng)與當(dāng)下的一次握手。臺上的演員靜立不動,卻已將整個空間填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有戲”,不只是有演出,更是有故事、有人情、有代代相傳的魂。</p> <p class="ql-block">一位綠金衣的女將獨自登臺,頭冠高聳,紅藍(lán)流蘇隨步輕晃。她執(zhí)旗而立,眼神凌厲,像極了小時候祖母講的“女帥出征”。那身戲服繁復(fù)華麗,卻不見累贅,每一針每一線都像是在訴說——這不是裝扮,是身份的延續(xù)。她一個轉(zhuǎn)身,水袖翻飛,臺下幾個孩子齊齊“哇”了一聲,那聲音里,有驚嘆,也有種莫名的親近。</p> <p class="ql-block">又一幕,仍是那綠金身影,但姿態(tài)更柔,眼神含情。她緩步前行,手中花枝輕顫,仿佛在庭院深處尋人不見。背景的布景換了水墨山水,亭臺樓閣隱約可見。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公總在晚飯后哼幾句梨園調(diào),調(diào)子慢,詞也聽不全,但那股悠遠(yuǎn)的味兒,竟和此刻臺上的氣息一模一樣。</p> <p class="ql-block">一位男角登場,身披綠金戰(zhàn)袍,頭戴高冠,手持長戟,站在屏幕前如山岳挺立。他未發(fā)一言,僅一個抬眼、一頓足,便讓全場安靜。那氣勢,不像在演英雄,倒像是英雄附身。我身旁一位老人低聲說:“這扮相,像極了當(dāng)年廟會那出《楊家將》。”原來,戲里的臉,早和記憶里的臉重疊了。</p> <p class="ql-block">接著出場的女子穿藍(lán)白衫,頭戴藍(lán)花羽飾,手捧紅花與金流蘇。她站在背景有卡通人物的屏幕前,卻毫無違和——傳統(tǒng)從不怕新意,怕的是遺忘。她輕輕一舞,裙擺如浪,那花似是信物,又似是心事。我忽然覺得,這些戲服、這些動作,哪是什么表演?分明是閩南人用身體寫的情書。</p> <p class="ql-block">她雙手執(zhí)旗,藍(lán)白衣袂翻飛,旗面繡著云雷紋,隨動作劃出弧線。她立于舞臺中央,像在點兵,又像在祭天。那姿態(tài),不疾不徐,卻有千鈞之力。我盯著她的腳步,竟看出幾分祖母在灶前忙碌的影子——原來,戲里的儀態(tài),早藏在生活的每一個彎腰與轉(zhuǎn)身里。</p> <p class="ql-block">又一位綠金衣的演員登場,妝容濃麗,眼神沉靜。她站在“閩南有戲”的海報前,仿佛從畫中走出。那一刻,戲里戲外的界限模糊了。她不是在扮演誰,而是在提醒我們:這片土地的故事,從未真正落幕。</p> <p class="ql-block">另一位藍(lán)白衣的演員跪在臺上,雙手持旗,低眉垂目。那不是屈服,而是一種莊重的儀式。燈光打在她肩頭,流蘇靜垂,像一場無聲的禱告。我忽然鼻尖一酸——我們總說要傳承,可傳承是什么?或許就是這樣一個跪姿,一份敬畏,一聲未落的唱腔。</p> <p class="ql-block">她站起,仍是藍(lán)白衫,仍是執(zhí)旗而立。三番登場,三次不同心境。臺下有人輕聲跟著哼,是那句老調(diào):“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可我覺得,閩南的戲,更像一條河,載著祖輩的聲息,流過街頭巷尾,流進(jìn)年輕人的耳朵里。</p> <p class="ql-block">她立于海報前,藍(lán)白花飾映著燈光,手持道具,眼神堅定。沒有喧囂的配樂,只有一段清唱,卻讓全場屏息。那聲音不響亮,卻穿透人心。原來,真正的“有戲”,不在熱鬧,而在這一瞬的靜默與專注。</p> <p class="ql-block">另一位穿藍(lán)黃衣的女子登場,頭戴藍(lán)花羽飾,手執(zhí)紅花金流蘇。她站在屏幕前,背景是卡通化的騎樓與廟宇。她一笑,眼角的油彩微微皺起,卻美得驚人。傳統(tǒng)與童趣在此刻交融,像極了小時候,阿嬤一邊講古一邊給我畫臉譜的午后。</p> <p class="ql-block">一位穿白袍黑披風(fēng)的演員緩步而出,袍上黃花繡得細(xì)膩,像老厝墻頭攀爬的凌霄。她手勢輕柔,像在拂去歲月的塵。她不言不語,卻讓人想起那些在廟前唱戲的夜晚,香火繚繞,人聲低語,戲臺上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對天地的敬意。</p> <p class="ql-block">紅衣白裙的女子站在山水畫前,輕輕整理裙擺,像在準(zhǔn)備一場重要的赴約。背景的山巒靜默,藍(lán)衣小人隱現(xiàn)畫中,仿佛戲里戲外,皆在畫境。幾片花瓣落在她腳邊,風(fēng)一吹,像是誰的回憶輕輕落地。</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位白衣演員登場,金梅繡滿衣襟,黑冠精致,手勢如蘭。她在屏幕前緩緩抬手,一段南音起,如溪水潺潺,如夜風(fēng)拂面。那一刻,我仿佛看見無數(shù)個夜晚,老巷深處,有人在燈下練唱,只為等這一刻,把閩南的“戲”字,重新寫進(jìn)人們心里。</p>
<p class="ql-block">戲終人未散。臺下掌聲如潮,孩子們追著演員要簽名,老人瞇眼笑著,說:“像,真像?!蔽艺驹谌巳豪?,忽然覺得,閩南有戲,不只是口號,而是我們還愿意停下腳步,聽一段老調(diào),看一場老戲,讓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聲音,再次響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