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認識江楠那年,是在一個梅雨季的末尾。榕城的老街上,雨剛停歇,石板路還濕漉漉地映著天光。他站在自家舊書店的屋檐下,正將受潮的書一本本搬到門前的竹架上晾曬。我路過時,一本泛黃的《雪國》從堆疊的書山中滑落,掉進了積水洼里。</p> <p class="ql-block">“小心——”我們幾乎同時彎腰去撿,手指在冰涼的封皮上輕輕相觸。</p><p class="ql-block">那是1987年的春天。江楠的書店開在榕城南邊的老巷里,鋪面不大,卻藏著整座城市的記憶。他說這些書都是祖父留下的,能留下的不只是紙頁,還有附著在上面的溫度。我那時在師范學校讀書,課余常來幫他整理書目。我們坐在吱呀作響的木地板上,將那些散發(fā)霉味的舊書分門別類,偶爾會翻到夾在書頁間的干枯花瓣或褪色的信箋。</p><p class="ql-block">“你看,”有一天他遞給我一本《浮生六記》,扉頁上用娟秀的鋼筆字寫著:“贈吾愛,愿如蕓娘與沈復,平淡中見深情?!甭淇钍?953年?!斑@是我爺爺奶奶的定情信物?!苯f,“爺爺走后,奶奶把書留在這里,說讓故事繼續(xù)流傳。”</p> <p class="ql-block">梅雨時節(jié),店堂里總氤氳著舊紙和樟木的混合氣息。我們很少說話,只是并肩整理著這些沉默的見證者。有時抬頭望去,雨簾從瓦檐垂下,將我們與世界隔開,小小的書店成了汪洋中的孤島,而我們互為彼岸。</p><p class="ql-block">漸漸地,晾書竹架上的空位多了起來。江楠說,這些書在找新家?!懊勘緯加凶约旱拿\,和人一樣,聚散有時?!彼穆曇艉芷届o,眼里卻閃過一絲波瀾。我知道書店的生意越來越難,新開的書城搶走了大部分客人。</p> <p class="ql-block">一個秋日的黃昏,我們最后一次清點庫存。夕陽斜射進店堂,在層層疊疊的書脊上鋪開一道金色的航道。江楠忽然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薄繭,溫暖而堅定?!懊缷?,我要去深圳了?!彼f,“表哥在那邊開了工廠,說需要可靠的人。”</p><p class="ql-block">我看著他身后那排排書架,像即將啟航的艦隊?!斑@些書怎么辦?”</p><p class="ql-block">“留下。”他笑了,笑容里有種我不熟悉的滄桑,“書店不開了,但這些書會等。就像南方的岸,潮水退了還會再來。”</p><p class="ql-block">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渡口。榕江的水渾濁而平靜,載貨的輪船鳴著悠長的汽笛。江楠背著簡單的行囊,像任何一個南下謀生的青年。我們站在嘈雜的人群中,忽然無話可說。最后他從懷里掏出那本《浮生六記》,輕輕放在我手心?!疤嫖冶9芩?,就像保管一段還沒寫完的故事?!?lt;/p> <p class="ql-block">輪船緩緩離岸,他在甲板上揮手,身影逐漸融入暮色。我翻開書的扉頁,發(fā)現(xiàn)下面多了一行新字:“給美嫻——我的岸在南方,而你就是南方。”</p><p class="ql-block">日子如榕江水般流逝。我?guī)煼懂厴I(yè)后,回到老街的小學教書。偶爾路過那間已轉做雜貨鋪的書店舊址,總會停下腳步。新店主熱情地招呼我,我搖搖頭,只是望著那扇換了鋁合金的玻璃門出神。</p><p class="ql-block">我們通信。起初每周一封,后來每月,再后來只有新年賀卡。江楠的信里寫深圳的高樓如何一夜之間拔地而起,寫流水線上的燈火通明,寫這個國家正在發(fā)生的奇跡。我的回信則寫老街的變化,寫學校的孩子,寫榕樹又長出了新氣根。我們的字跡在郵路上交錯,像兩條漸行漸遠的航跡。</p> <p class="ql-block">直到三年后的一個雨夜,我批改作業(yè)到很晚,忽然聽見敲門聲。門外站著江楠,渾身濕透,眼里布滿血絲,手中卻緊緊攥著一個鼓囊囊的包裹。</p><p class="ql-block">“我回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工廠倒閉了,表哥欠債跑了。我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這個?!彼蜷_包裹,里面是幾本精心包裹的書:馬克思的《資本論》、亞當·斯密的《國富論》,還有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扉頁上寫著“南方經濟研究札記”。</p> <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們坐在我狹小的教師宿舍里,聽著窗外的雨聲。江楠說起這些年的得失,說起在深圳的夜晚如何借著宿舍走廊的燈光讀書,如何在機器的轟鳴中思考另一種可能?!拔颐靼琢耍彼f,“岸不是固定的地方,而是心的方向。我的方向,始終是回到有你的地方?!?lt;/p><p class="ql-block">我們結婚了,在老街盡頭的舊屋里。沒有盛大的婚禮,只是請了幾個親近的朋友和學生。我們用積蓄和借款,重新盤下了那間書店舊址。清理雜物時,在閣樓角落發(fā)現(xiàn)了十幾個落滿灰塵的紙箱——里面全是當年未及處理的書。</p><p class="ql-block">新書店開張那天,我們給它取名“南方之岸”。江楠在門口的木牌上親手刻下一行小字:“所有的抵達都是為了重新出發(fā)?!蔽覀儗F(xiàn)代經濟類書籍和那些泛黃的舊書并排放置,過去與未來在此和解。</p> <p class="ql-block">如今,三十年過去了。我們的書店成了這座城市最后的舊書店之一,也成了年輕人尋找安靜的角落。江楠的鬢角已白,我的眼角有了細紋。每當黃昏時分,我們仍喜歡并肩坐在店門口,看夕陽將老街染成金色。</p><p class="ql-block">昨天整理書架時,那本《浮生六記》再次滑落。我們一起彎腰去撿,就像當年初遇時那樣。書頁攤開在“閑情記趣”那一章,蕓娘說:“布衣菜飯,可樂終身?!苯兆∥业氖郑菩囊廊粶嘏?。</p><p class="ql-block">是啊,人生如潮,起落無常。但愛是永恒的岸——它不是固守一處的等待,而是無論漂泊多遠,都知道有人在燈火闌珊處,為你保留著一方歸處。這歸處不在南方,不在北方,只在兩顆相互辨認的心里。</p> <p class="ql-block">夕陽完全沉下去了,老街的路燈次第亮起。我們起身回屋,準備關上店門。明天,又將有新書到來,舊故事繼續(xù)被翻閱。而我們知道,所有的離別都是為了重逢,所有的漂泊,終將靠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