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大多數(shù)人家的房子都很窄小,“借宿”(我們那時叫“討宿”),便成了那個年代獨有的住宿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 我們家剛從撫順搬到清原時,先是擠在父親工作的縣政府大院,后來才搬進一間僅有16平方米的小平房。爸媽向來熱情好客,撫順的親戚朋友一來,原本就擁擠的床鋪更顯局促。我作為家里的老大,自然成了“借宿專業(yè)戶”,常往鄰居王大娘家和爸媽的摯友沈叔史姨家跑。所以,“討宿”對我來說,不僅不是無奈之舉,更是滿心歡喜的期待——既能和妍姐、紅妹朝夕相伴,還能體驗不一樣的童年樂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的一次,撫順老家的七嬸、堂妹,還有街坊琴姑帶著女兒來清原看病,在我們家住了半個多月。小小的一鋪炕要擠九個人,我順理成章地“討宿”到沈叔史姨家,和小紅妹妹擠在他們家的小屋。</p> <p class="ql-block"> 小紅妹妹比我小三歲,卻比我懂事成熟。我們倆和各自的父親一樣,都癡迷讀書寫作。晚飯后,常能聽見學(xué)中文的父親和學(xué)醫(yī)的沈叔湊在一起,一會兒探討唐詩宋詞的韻味,聊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情,議李商隱“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的纏綿;一會兒又說起中醫(yī)理療的門道。媽媽和史姨則圍著《第二次握手》《傷痕》這類當(dāng)時的熱門書籍侃侃而談。我和小紅妹妹,還有兩家的弟弟們,也湊在一塊兒分享《少年文藝》里的故事,模仿《閃閃的紅星》里的情節(jié),或是嘰嘰喳喳地討論自己構(gòu)思的兒歌或童話故事。我倆都是家里的長女,帶著兩個弟弟,都很勤快,常一起幫著做家務(wù)。</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們在史姨家用高壓鍋做菜——那時候這“新式武器”可不常見,我們幾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更是一知半解。剛把菜放進鍋點著火,小紅的大弟弟小旭跟著我們剛踏出廚房門檻,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高壓鍋直接彈起老高,一鍋菜“呼”地全蹦到了天棚上,油漬順著棚頂往下淌。我們嚇得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幸好沈叔史姨下班及時回來處理,才沒釀成大禍。如今想起那個場景,依是心有余悸,卻也忍不住想笑。</p> <p class="ql-block"> 在王大娘家借宿,又是另一番驚喜。妍姐比我大四歲,不僅長得眉清目秀,還是學(xué)校里遠近聞名的學(xué)霸,更讓我喜歡的是她嫻靜溫婉的性格。她說話總是輕聲細語,一笑就露出一對淺淺的酒窩,配上整齊潔白的牙齒,格外好看。妍姐知識面廣,我住在她家的小偏廈里,每晚最期待的就是聽她講故事。《西沙兒女》的熱血、《苦菜花》的堅韌、《暴風(fēng)驟雨》的激昂,還有《紅樓夢》里劉姥姥進大觀園的趣事,都是當(dāng)年妍姐講給我聽的。那些夜晚,伴著她溫和的聲音,我在故事里徜徉,久久不愿入眠。</p><p class="ql-block"> 后來妍姐考上大學(xué)離開清原,我難過了好久。再后來,她隨姐夫定居國外,見面的機會少了,但聯(lián)系從未中斷。去年她回國,和媽媽、文大娘、靜姐、我,還有老鄰居們聚在一起,聊起當(dāng)年我在她家借宿還有其他往事,大家都記憶猶新,說著說著便紅了眼眶,那些藏在歲月里的溫暖,從未因距離遙遠而褪色。</p> <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鄰里關(guān)系,親得像一家人。誰家做了好吃的,總會端一碗給隔壁嘗嘗;一家包餃子,一趟房的孩子都能分到幾個熱氣騰騰的。不管在誰家借宿,都像在自己家一樣自在。左鄰右舍的長輩們待我們,也和親生孩子沒兩樣,趕上飯點就毫不客氣地留下吃飯,臨走時還會往我們兜里塞些糖果、瓜子、凍梨之類的“好嚼貨”。</p><p class="ql-block"> 1976年唐山大地震那會兒,我剛從撫順奶奶家回到清原,平房不讓住了,鄰居們自發(fā)在空地上搭起了簡易地震棚,其實就是大通鋪。大人們滿臉憂心,我們這群孩子卻無暇顧及這些——終于能天天湊在一起吃、一起瘋鬧,把地震帶來的恐慌早拋到了九霄云外,只記得那段日子里,滿是肆無忌憚的喧鬧聲。</p> <p class="ql-block"> 后來沈叔史姨家搬回了撫順市內(nèi),我依然常去串門。每次回撫順老家,不管我們有多少親戚住在撫順,我和媽媽還是愿意住在史姨家,那份放松自在,和在自己家里別無二致。</p> <p class="ql-block"> 如今,生活條件好了,家家戶戶都住上了寬敞明亮的房子,“借宿”這件事早已成了遙遠的回憶。我們當(dāng)年住的那趟平房也早已拆遷,老鄰居們也各自搬了家、上了樓,平日里難得相見。但那些借宿時光里的溫暖情誼,那些和小伙伴們共度的歡樂歲月,那些鄰里間不分你我的真誠與熱忱,卻像陳年的老酒,越品越香。</p> <p class="ql-block"> 原來,真正的溫暖從不會被時光沖淡,那些藏在舊時光里的煙火氣、鄰里情,早已深深鐫刻在記憶深處,成為歲月饋贈的最珍貴的禮物,滋養(yǎng)著我們往后的每一段人生旅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寫于2025年12月2日夜</p><p class="ql-block"> (注:美篇圖片由AI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