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青蕪</p><p class="ql-block">美篇號：516712203</p><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luò)</p> <p class="ql-block">媽媽，今天我五十三歲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獨(dú)自立在窗前，望著窗外忽明忽暗的燈火，恍惚間，竟與記憶里五十三年前那盞煤油燈的光暈重疊——昏黃的光淌過斑駁的木墻，也溫柔地映著您汗?jié)竦聂W角，還有您額頭上因強(qiáng)忍陣痛而滲出的細(xì)密汗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手機(jī)屏幕突然彈出“生日快樂”的提醒，指尖懸在冰涼的玻璃上，遲遲未動。我對著空落落的客廳，聲音輕得像一縷嘆息：“媽，今天該您受苦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您總說我的生日是您的“受難日”。年輕時(shí)那場小兒麻痹癥，讓您的左腿永遠(yuǎn)變了形，可十月懷胎的沉重里，您依舊拖著不便的身子在地里忙活，禾苗的影子拉得老長時(shí)，您彎著腰的模樣還會在我夢里浮現(xiàn)。生我的那天，父親在屋外聽見接生婆說“是個(gè)丫頭”，腳邊的木凳還沒坐穩(wěn)，轉(zhuǎn)身就往田地走去，背影在冬天的寒風(fēng)里縮成一小團(tuá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出生時(shí)才三斤二兩，裹在破布里像只沒長齊毛的瘦猴?！蹦臀艺f。1972年的農(nóng)村，糧食不夠吃，多一張嘴就多一份沉甸甸的債。后來聽鄰居說，接生婆抱著襁褓追到村口時(shí)，父親正蹲在田埂上抽煙，煙蒂的火星在暮色里明一下、暗一下，像他沒說出口的猶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留著吧，興許……”他終究沒把后半句說出來，可我終究是被留下來了。每當(dāng)燭火燃起，我總會想起您描述的那個(gè)冬天——1972年的風(fēng)裹著土腥味灌進(jìn)破舊的木屋，您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耗盡氣力，等來的卻是父親摔門而去的爭吵。他們盼著一個(gè)能扛鋤頭、撐家門的男孩，可我只是個(gè)皺著眉頭啼哭的女嬰，連裹我的襁褓都洗得發(fā)了白。若不是接生婆拉著父親的胳膊苦勸，或許我早已湮沒在那個(gè)重男輕女的年代里，連您后來藏在責(zé)罵里的溫柔，都沒機(jī)會觸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您總把“靠男不靠女”掛在嘴邊，對我的嫌棄也從不遮掩：嫌我小時(shí)候一哭就停不下來，吵得您編繩子都分神；嫌我非要讀書是“白費(fèi)錢”，女孩子認(rèn)幾個(gè)字就夠了；嫌我性子執(zhí)拗，認(rèn)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晌矣浀茫切┠昙依锔F得連飯都吃不上，您拖著殘疾的左腿，坐在煤油燈下編麻繩到后半夜，指尖被麻繩磨得又紅又腫，起了繭子就用剪刀輕輕剪去，換來的微薄收入，轉(zhuǎn)身就塞進(jìn)我的書包當(dāng)學(xué)費(fèi)；我記得，開學(xué)前湊不齊學(xué)費(fèi)時(shí)，您挨家挨戶去借，被人冷言冷語懟回來，回家卻拍著我的頭故作輕松：“沒事，錢湊夠了，女子讀書也能長見識，將來不受咱這苦”；我記得，我拿著中專錄取通知書跑回家時(shí)，您嘴上抱怨“供你讀書把家底都掏光了”，夜里卻躲在煤油燈旁，對著那張紙抹眼淚，第二天把攢了半年的雞蛋都裝進(jìn)我的行囊，說“在外面別虧著自己”。您的愛，從來都藏在那些口是心非的責(zé)罵里，藏在深夜不熄的油燈下，藏在您一瘸一拐為我奔波的腳步中。</p> <p class="ql-block">媽，我總以為日子還長，總想著等我工作穩(wěn)定了，等我能掙著錢了，就能把您接到身邊好好孝順。可我怎么也沒想到，您生命最后的時(shí)光里，我竟連一句軟話都沒好好跟您說。那時(shí)候您脾氣變得不好，許是身上的病痛纏得緊，許是心里攢了一輩子的委屈沒處說，總愛跟家人拌嘴。最后一次您來城里看我，我卻因?yàn)楦赣H的事跟您置氣，說了兩句重話，您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轉(zhuǎn)身就摔門而去。那個(gè)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樓道拐角時(shí)，我還在氣頭上，沒追出去，可如今想來，那扇門關(guān)上的聲響，竟成了我心頭永遠(yuǎn)消不去的烙印。我以為您只是一時(shí)賭氣，等我忙完手里的事就回老家道歉，可兩個(gè)月后，電話里傳來的卻是您病重的消息。我瘋了似的往老家趕，一路上眼淚止不住地流，心里一遍遍念著“媽您等等我”，可推開門時(shí)，看到的只有您蓋著白布的冰冷遺容。那句沒說出口的“對不起”，那句藏了半輩子的“我愛您”，終究沒能讓您聽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些年，我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人，卻再也沒人像您那樣——一邊罵我“沒出息”，一邊把碗里僅有的肉夾給我；再也沒人像您那樣，自己穿著打補(bǔ)丁的衣服，卻跑遍集市給我買新鞋；再也沒人像您那樣，明明覺得“女子讀書無用”，卻拼盡全力把我送出大山，讓我能坐在窗明幾凈的教室里讀書。我后來才懂，您嘴上說“養(yǎng)女是給別人養(yǎng)”，心里卻把我當(dāng)成了您的全部；您總說“女子要認(rèn)命”，卻比誰都希望我能活得體面、活得自由，不用像您那樣受一輩子苦。您的愛，是那個(gè)貧瘠年代里最珍貴的光，是我如今遇到風(fēng)雨時(shí)，一想起就有勇氣往前走的底氣，是這半世紀(jì)燈火里，您從未說盡的牽掛與溫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媽，今天，我又老了一歲，蛋糕上的蠟燭吹滅時(shí)，我閉著眼許愿，可睜開眼卻發(fā)現(xiàn)，再也聽不到您在耳邊念叨“讀書要用心”，再也得不到您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我的牽掛。我多想再聽您罵一句“沒良心”，多想再吃一次您給我炒的雞蛋，多想再挽著您的胳膊，像小時(shí)候那樣跟在您身后，踩著您的影子走在田埂上?？商焯寐愤b，陰陽相隔，我只能對著漫天星辰，把滿心的思念悄悄說給您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媽，您在那邊還好嗎？是不是不用再編繩子到深夜，不用再為柴米油鹽發(fā)愁，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是不是也有溫暖的陽光，能讓您坐在藤椅上曬太陽？如果真有來生，我還想做您的女兒，這一次，我一定好好聽您的話，不跟您置氣，多陪您說說話，把今生所有的遺憾，都一點(diǎn)點(diǎn)補(bǔ)回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親愛的媽媽，“生日快樂”我替您跟自己說了，對您的思念，我藏在了心底最軟的地方。愿天堂沒有苦難，沒有重男輕女的偏見，沒有病痛的折磨。您放心，我會好好生活，帶著您的愛和期盼，勇敢地走下去，活成您希望的樣子。而這半世紀(jì)流轉(zhuǎn)的燈火，會一直替我記得，您藏在歲月里的、未說盡的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