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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山里的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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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那日,好友長鴻來電,說金老師想去觀瞻一個叫溪上美術館的地方,邀我同行。我滿心歡喜——雖在幾年前曾匆匆一瞥,但那驚鴻一瞥留下的印象,始終像一枚青苔覆蓋的印章,悄悄壓在記憶的深處。</p><p class="ql-block"> 溪上美術館坐落在澧縣甘溪鎮(zhèn),離常德市區(qū)約一百三十公里,距鎮(zhèn)上很近,不到三公里。門前一道清淺溪流終日潺潺,“溪上”之名,想必來源于此。不過當地人更習慣稱這里是“雷家大院”,因為這方天地的主人,是雷鳴、雷亮兩兄弟。這一雷姓家人傾盡畢生心血,走南闖北收羅古董珍玩,將整個院落填得滿滿當當。院中過道皆以老石磨盤鋪就,兩側高低錯落地擺著各式壇壇罐罐,仿佛每一件都封存著一段被遺忘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走近“雷家大院”,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座高聳的八方樓與赭紅色的圍墻——那紅,竟有幾分故宮的宮墻的恢弘氣勢,在武陵山脈的青綠底色中,顯得格外耀眼。大門設計得別出心裁,不似尋常人家的開闊寬敞。反而先設幾級臺階,路也不寬,僅容三人并行。階前立著兩個石雕門當,包漿溫潤,色澤沉靜,一望便知是民間收集的老物。他們靜立于此,無聲地述說著主人不凡的審美與情懷。</p> <p class="ql-block"> 進得大門,主人公雷鳴早早在此等候。與其說進大門,不如說是步入一座精心構筑的門樓,門樓外懸一幅對聯(lián),上聯(lián)是“蹈矩循規(guī)欣賞古人意趣”,下聯(lián)是“隨方就便伸張今世情懷”。這幅對聯(lián)是用刀隨意刻在木板上的,那字跡頗有黃庭堅之風,左沖右突,歪斜中自成一格,看似隨意,卻別有風味。門樓內掛的幾幅畫更引人駐足。其中一幅是穿大紅袍,戴官帽,官帽上有兩個橢圓形的小耳,這應該是明朝的官帽樣子。唐朝的官帽耳是有微微下垂,宋朝的官帽耳像根棍子,至于清朝,官帽風格完全不同,是頂戴花翎。雷鳴介紹說,這個人至少是個二品。我附和說,說不定是張居正張首輔,眾人皆笑。他還指幾幅精美的畫介紹,這是自己畫的天蓬、天佑、玄武、翼神四大神。環(huán)顧四周,一個牌匾吸引了我,上面用金箔寫著:“子在溪上曰,此館世間無”。好大的口氣!我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這個自稱“神經病”的人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眼前的雷鳴,像個豪爽的關東漢子,個頭約有一米七,一件深色的秋衫敞開著,肥大的褲子松松垮垮掛在腰間,時不時用手提提褲子,滿臉的絡腮胡與唇上的胡須連成一片濃密的黑森林,唯有中間透出一點紅唇。一副無框眼鏡為他粗獷的面容添了幾許斯文。他聲音洪亮,說話時頭總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對世俗的不羈。言談間手舞足蹈,完全沉浸在自己構筑的世界里。</p> <p class="ql-block"> 隨著雷鳴的指引,我們穿過門樓,是一泓袖珍池塘,池中用幾塊天然巨石鋪路,行走時須格外小心,一不留神會跌入水中。雖然水不深,但定會打濕衣裳。走過這段小徑,就來到了收藏館。藏館里的藏品琳瑯滿目,多得數不勝數。雷鳴對自己的藏品爛熟于心,在一個收藏的洗臉架旁,開啟了他的滔滔宏論。</p><p class="ql-block"> 他說,這不僅僅只是個洗臉架,更是一件禮器。我們中國人的文化叫詩書禮樂,逢婚喪嫁娶,總希望熱鬧些??腿艘粊?,馬上就有吹嗩吶的、打鼓的、放鞭炮的奏樂,然后有個十二三的小女孩,干干凈凈給客人打洗臉水。洗臉的目的不光是洗凈表面,還要洗凈心塵,不能沾污他人的神主,這就叫“禮”。奏樂便是“樂”,合起來就是“禮樂”。隨后他指著洗臉架上的雕刻人物說,這是大唐真命天子李世民帶著秦叔寶、徐茂公、程咬金在美良川的紅泥灘三鞭換兩锏,收復了尉遲恭。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在鄉(xiāng)野之間,都是在江湖之上,憑自己的本事為國為民、為社會作貢獻,這就叫“忠”。一個人忠孝兩全,家國兩全,你就能成為一條龍。</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沒想到,一個看似不經意的洗臉架就被他把中國幾千年的歷史文化講明白了。我愈發(fā)覺得此人有意思,不簡單。</p> <p class="ql-block"> 館內藏品大致分類陳列,有儺文化專區(qū)。儺舞又稱鬼戲,是最古老的一種祭神跳鬼、驅瘟避疫、表示安慶的娛神舞蹈。儺文化是一種遠古的原始文化,在湖南的湘西尤其盛行,至今猶成。面對一張張驚世駭俗的儺面具,雷鳴說,這每一張面具都是指向我們凡人,我們做了很多好事,便是神,就可以登天庭;如果是做了很多壞事,便是鬼,就要下地獄;如果我們平平凡凡即是人。看來,儺文化的核心是勸人向善,這也是儺文化幾千年來一直生生不息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在佛道水陸畫、民俗題材繪畫展區(qū),畫作色彩鮮艷,大紅大綠,不似中國的傳統(tǒng)水墨寫意畫。每幅水陸畫都有一個故事,但因故事實在太多,聽得似懂非懂,便匆匆去看木雕展區(qū)。</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木雕展區(qū)給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密”,墻上掛的、地上擺的,一件挨著一件,幾乎沒有空隙。也因太過密集,每件木雕都未配文字說明,不知年代,不明內容,不曉內涵——是取自神話傳說?還是歷史故事?抑或名人軼事?看得我一臉茫然。只知道有幾個大的分區(qū),如“瀟湘八景”“洞庭秋月”“岳麓晴雪”等場景。面對這么密集的陳列,我好奇的問雷鳴,為何不給每個藏品配上文字介紹?他爽朗一笑: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沒地方擺放。如要給每個藏品配上文字說明,讓藏品不這么密密麻麻,現有館藏面積至少還要擴大五倍。隨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思是需要“米米”(錢)。不過他也透露,因為溪上美術館現在名聲在外,縣里很重視,正在籌備建溪上二院,將來還要建溪上三院、四院、五院。</p> <p class="ql-block"> 離開主展區(qū),來到回廊,回廊的地上放著一排排頗有年代感的竹藤逍遙椅,壁上掛的也是木雕,不同的是每個木雕旁都標有價格。雷鳴看出了我們的疑惑,解釋說,要想讓收藏長遠發(fā)展,形成良性循環(huán),必須要走以藏養(yǎng)藏的路子,否則就是天王老子也沒有那么多的財力支撐。他指著三個抬菩薩的轎子說,二十年前自己以四十七萬元賣的,今年又從當初的買家手里以十七萬元買回,自己賺了三十萬,老物件還在手中。說這話時,他一臉得意。</p><p class="ql-block"> 在一個木雕的龍飾藏品前,金老師停住了腳步,仔細端詳,標價二千八百元。雷鳴見狀,立馬講解起這個龍雕刻的來歷,講得是唾沫橫飛、口若懸河。金老師心動了,想買又嫌貴。他說看上這個木雕龍,不是因為雕刻如何精致,主要是自己屬龍,想借此討價還價。最后以二千元成交。金老師問我這個木雕怎么樣,值不值得。當著眾人面,我不便直言,只說藝術無價,喜歡就好。私下我們開玩笑說,這老板在標價后面應該加個“零”。對于從民間收來的所謂古董,我私下以為,其價值要看精美程度,不能僅看年代。如出土的西漢五銖錢,普通款市價約為二三十元,帶有特殊標記的也不過六十元左右。更早的春秋戰(zhàn)國刀幣,除特殊銘記外,一般市場價值也不高。</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觀察整個木雕藏品,大多來自民間,雕刻工藝談不上精美,甚至有點粗糙。當然,從個人喜好的角度看,這些都是無價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看完藏品,我們來到院子里閑逛,才發(fā)現整個院子依山臨溪,疏密得當,錯落有致。既有亭臺樓閣,也有白墻黛瓦的仿古建筑,掩映在青山綠水間,恰如杜牧《阿房宮賦》所描繪:“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勾心斗角?!边@些雕欄畫棟的工藝,無不體現了主人對藝術的極致追求。</p> <p class="ql-block"> 整個院子占地十余畝,我深知農村鄰里間常為土地鬧糾紛,便好奇雷鳴是如何處理鄰里關系的。這個問題顯然激發(fā)了他的談興。</p><p class="ql-block"> 他無奈的說:“一些人容易得紅眼病,看不得你出名,看不得你日子過得比他好。曾經有段時間,隔三差五就有人來找麻煩,有的丟石頭,有的沖著院子罵人,什么通娘的、砍腦殼的、斷子絕孫的,怎么惡毒怎么來?!?lt;/p><p class="ql-block"> 雷鳴頓了頓,帶著狡黠的神情問我們:“你們猜,你們猜,我是怎么治他們的?”</p><p class="ql-block"> 我們都一臉茫然,等著他揭開謎底。</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我把褲子一脫,掏出八兒,給她畫了一道符?!币娢覀円苫螅忉屨f,“就是給撒了一泡尿,都說瞎子屙尿一通亂甩,這不就是鬼畫符嗎?!彼靡獾恼f?!皬拇撕?,那個罵他的人再也不來找麻煩了?!蔽覀兌急焕坐Q這特立獨行的風格驚住了。難怪他說自己是個“神經病”。</p> <p class="ql-block"> 金老師驚嘆于大院的別致,打算在院子里住一晚,感受天地之靈氣。晚餐時我們沒選包房,而是找了個水榭,時值深秋,池中的枯荷如一幅褪色的水墨畫卷,鋪展眼前。斷梗斜插水面,像被時光折斷的書簽,標記著季節(jié)更迭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菜很簡單,兩個燉缽,幾個小菜,拿了一瓶酒,二百元一瓶,說是來自茅臺鎮(zhèn)的。晚餐連酒一共消費八百元。平心而論,菜品味道一般,酒雖號稱是茅臺鎮(zhèn)的,但懂酒的都知道這年頭打旗號的太多,口感略沖,少回甘。在這鄉(xiāng)野之中,這個價格確實偏高。然而,望著檐角勾住的月色,聽著溪水輕吟,忽然覺得,這一院的堅守,遠比酒菜珍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在這清冷的月色和著溫潤的燈光下,我們飲酒作樂。在這里,沒有老板、沒有老師、沒有學生,我們?yōu)⒚撊绯跎膵雰?,純凈無欲,自然無為,歡樂無比。</p> <p class="ql-block"> 秋風起,夜已暮。服務員帶領我們去休息,穿過一道不起眼的小門,竟是別有洞天——一座四縫三間的青磚瓦屋是我和朋友住的。推開厚厚的木門,一聲久違的“吱呀”聲勾起我童年的回憶。兒時住的木房子有門軸,每次開門關門“吱呀吱呀”響個不停,那時我夢想能像城里人一樣住“印子房(磚房)”該多好,門是鉸鏈連接的,開門關門沒丁點聲音。沒想到年過半百,竟又懷念起兒時的“吱呀”聲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臥室擺設和普通民宿無異,但墻上掛的一個像盾牌狀的“古董”吸引了我。打開木栓,里面別有洞天的“藏”著洗漱區(qū)。從里面走出來,似從墻里穿出來,有種穿越時空的錯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金老師和長鴻住在東頭的另一個小院,相隔二三十米。小徑用石塊鋪成,隨意堆放些石碾、石磨盤,兩旁種著竹子、樟樹等。院門是個圓形的門洞,中間用磚漆成棕色的長方形,整體看上去像枚古銅錢。我想,這或許是雷鳴在暗示:人要學會圓中取方,既要超脫世俗羈絆,又難免落入某些俗套。</p> <p class="ql-block"> 雨,淅淅瀝瀝的下著,淋濕了山中的“雷家大院”,也淋濕了我潮濕的心。在這個別致的夜晚,一首洞簫《半山聽雨》悠然響起:</p><p class="ql-block"> 啦咪啦咪咪——唻發(fā)發(fā)唻哆——</p><p class="ql-block"> 哆—哆發(fā)發(fā)唻咪————</p><p class="ql-block"> 啦咪啦咪咪——發(fā)唻哆——</p><p class="ql-block"> 西———嗦咪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武陵山脈的群山中,“雷家大院”無疑是一朵奇葩,雷鳴也無疑是一個奇葩的人。真正的風雅,從來不在精雕細琢的展廳,而在這些帶著煙火氣的堅守里。正如王安石詩云:“茅檐長掃凈無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要的就是這種情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雷家大院”,我還會再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