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自打換牙之后,我的牙齒就未安分過,盡管我母親鄭重其事地叮囑我,換下來的牙要是下頜的就甩到屋頂上,上頜的就丟到床底下,說這樣做了就可以換得一口好牙齒。然而我嚴格遵照著做了,卻不遂人愿。參差交錯歪歪扭扭也就罷了,偏偏上頜左側犬牙已經(jīng)頂出半截來了,它的前任卻還堅守著崗位,于是它只好另辟蹊徑從前面凸出來。</p><p class="ql-block"> 這樣在我十歲時,我的口腔一時形成這樣一種奇觀:上頜左側兩顆犬牙內外并排而立,內為乳牙,外為恒牙,兩顆牙互相爭斗,使我受盡池魚之殃,最后還是求助街頭牙醫(yī)才解決這個問題——一把老虎鉗毫不留情地扳掉了頑固的前任,然而繼任者卻再也挺不直腰板了,斜著向唇外撅出了一點,幸得上唇遮掩,不然我就“花容盡失”了!</p><p class="ql-block"> 二十歲左右,下頜左側最里面的智齒似乎趕著青春的氣息,竟然也來湊下熱鬧。左側嘴巴腫得明晃晃的,整個臉都是歪的,各種消炎藥齊上陣,才終于壓住。</p><p class="ql-block"> 待到三十歲時,下頜左側犬牙又成了齲齒——我不明白為什么總是左側的牙跟我過不去——疼、腫、臭!看醫(yī)生,挑斷牙神經(jīng),不疼了,但口臭治不了。窟窿補上,硬東西一嚼就掉一塊,且總有異物感。還是拔了吧,這次扔馬桶了,順著水流沖得無影無蹤。從此下頜左側就空缺了一個位置——因難以忍受異物感,就沒有補上。</p><p class="ql-block"> 如今四十好幾了,不知從何時開始,習慣飯后剔牙了?;叵肫饋恚蛟S是源自一個玩笑。</p><p class="ql-block"> 一個同事,女的,能說,常開玩笑。剛吃過飯,來到班上,她笑迷迷地跟你講這說那,你正被她逗得前仰后合齜牙大笑之時,她先是驀然凝住笑,然后盯著你的臉,兩個眼珠子齊刷刷湊到中間,一本正經(jīng)地跟你說:“你牙上有一根韭菜么!”似乎瞬間空氣就凝結了,你得趕緊收住齜出去的牙,立即找鏡子檢查那根韭菜究竟掛在哪顆牙上。然而最終卻發(fā)現(xiàn)這不過是她的惡作劇而已,這個玩笑對我來說總是屢試不爽,因我的牙齒構造特殊使然。然后她繼續(xù)笑得花枝亂顫,你卻不敢再隨意齜牙露齒了!</p><p class="ql-block"> 剔牙倒是破解這個惡作劇的最實用的方法,每頓飯后,我都要找來一根牙簽,把每個牙縫的雜物清理干凈。于是,自從我習慣剔牙之后,她再搞這個惡作劇,我從此風輕云淡。</p><p class="ql-block"> 多年實踐下來,漸漸地,剔牙工作由實用主義向浪漫主義過渡了。別人是“飯后一支煙,快活似神仙!”我是“飯后一牙簽,清爽樂無邊”!</p><p class="ql-block"> 剔牙是個技術活,先得從門牙開始,門牙是門面,當然首先得清理干凈。上門牙、下門牙,沿著牙縫輕輕一挑,飯漬就剔出來了,這是最容易的。接下來由外向內,由易到難,尤其是最里面的磨牙,最難剔,也最容易塞滿飯漬。</p><p class="ql-block"> 吃過飯之后,里面的磨牙之間酸脹難忍,盡管這樣,也要遵循由外向內,由易到難的原則,外面清理好了之后,牙簽隨即插入磨牙之間,尤其是下頜左側磨牙,因十幾年前拔掉一顆犬齒未補,導致牙縫擴張。有時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這道牙縫藏污納垢的本事竟然超出想象!先用牙簽由外向內插進這道牙縫,慢慢往上挑,必須得慢慢向上挑,那種酸脹的感覺隨著牙簽的挑動慢慢抽離,這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是由牙根慢慢傳遍全身的!剔出的飯漬粘在牙簽一端,手指壓彎牙簽作弓狀,輕輕一彈,飯漬作拋物線狀彈出老遠,那種感覺絕不亞于一個老煙鬼吐出一道道煙圈來得愜意。然后再由內向外插進牙縫,按住露出來的一星半點的菜絲一端緩緩向上撥,菜絲一點點從牙縫間抽出來,帶有一絲絲痛感,就如小提琴在演奏《化蝶》,幽怨、深沉、絲滑、柔順!</p><p class="ql-block"> 我想,這種感覺是那些牙口好的人絕體驗不到的吧,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我的一口爛牙,卻也為我?guī)韯e樣的快樂!我的妻子不喜歡吃牛肉,不喜歡吃蒜黃,不喜歡吃芹菜……說這些都會塞牙,而我都喜歡,因為即使塞滿了怕什么?——我有牙簽!</p><p class="ql-block"> 忽而想起當年母親的叮囑,不禁笑意涌上臉頰。我是一個快樂的人,從剔牙中竟也能尋找到幸福感。我想,有時幸福感得來也是很容易的,不必刻意追尋,飽餐之后的一根牙簽,就讓溫柔溢滿胸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