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少時(shí)老家</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鴿子</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到了一定時(shí)候總愛回憶，我也逃不了這一窠臼。現(xiàn)在的日子倒是好多了，可終覺得有些方面還是沒法與過去比，比如那個(gè)時(shí)候的生態(tài)，那個(gè)時(shí)候的悠閑與充實(shí)。比來比去，愈發(fā)地戀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原本在縣城。身為舊時(shí)職員的父親雖然不諳農(nóng)事，卻在新政后心血來潮，一心要做個(gè)“種豆南山下”“帶月荷鋤歸”的耕夫。于是就踴躍報(bào)名下鄉(xiāng)，帶著母親和年幼的大姐舉家來到一個(gè)叫鄒家灣的地方，成了正經(jīng)八百的莊戶人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鄒家灣在縣城南郊，背靠長(zhǎng)嶺，前臨西溝河。西溝河流經(jīng)這兒后迫不及待地匯入一條繞城而過的大河——竹溪河。我就出生在這兩條河流的交匯處，這里就是我的故鄉(xiā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片南郊之地不僅僅是鄒家灣的，也摻雜著農(nóng)科所的，因此這兒有大片的果園。果園里有蘋果，有梨，有桃子，還有西瓜和香瓜。果園外，一年里除了種有稻子、麥子，也種玉米、芝麻，種花生、蓮藕。每到春夏，這些花花果果點(diǎn)綴在廣袤一片的綠色里，整個(gè)鄒家灣都被裝點(diǎn)得五彩繽紛，如詩(shī)如畫。</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春節(jié)一過，風(fēng)就不再那么像刀子一樣地削人了，漸漸溫和起來。最先感知的，是村里的柳：泛青的枝條上鼓起一個(gè)個(gè)嫩黃的蓓蕾。不幾日，這些蓓蕾就變成一枝枝碧麗的葉兒了。掛在西溝河石岸上的迎春花早已耐不住性子，由一星半點(diǎn)的鵝黃，呼啦一下就變成了一蓬蓬黃燦燦的滿天繁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漸漸地清朗起來，湛藍(lán)起來。屋檐上的凌冰吊兒正在溫和的風(fēng)中變成一滴滴水往下滴落，讓已是晴天的鄒家灣，家家戶戶的屋檐都嘀嘀答答地下起“雨”來。這時(shí)，冬田里的冰已經(jīng)化開，水如鏡子一般倒映著藍(lán)天白云。天上時(shí)不時(shí)傳來一陣陣嘎嘎的叫聲，一群一群的大雁排成人字，由南往北飛去。</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田野上有了一層薄薄的淺綠。狗尾巴草的枯稈還在風(fēng)中蕭瑟地?fù)u晃，根旁一簇簇嶄新的、尖銳的綠芽，就帶著不管不顧的蠻勁兒破土而出。窄窄的田埂上，休眠了整整一冬的小草已經(jīng)蘇醒，有了春風(fēng)春雨的沐浴和滋潤(rùn)，枯黃漸漸被新綠代替，以看得見的速度瘋長(zhǎng)起來，走上去有如走在軟軟綿綿的毛毯上，特別地舒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家家房前屋后的菜地里，冬時(shí)用火糞窖下的土豆，從土里拱出了胖乎乎的嫩芽，韭菜也從去冬覆蓋的草灰里冒出了嫩碧的尖兒。稍后，播下的豇豆、茄子、辣椒和黃瓜的種子，也從細(xì)膩的土里紛紛探出米粒樣的兩片嫩葉。</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風(fēng)，愈發(fā)地溫和起來。雨來了一陣，住了，太陽又跟著來了。明媚的陽光下，燕子在柳樹間翻飛，麻雀也嘰嘰喳喳地叫開了，更有一些不知名的鳥兒，棲在門前的樹枝上啁啁啾啾地鬧個(gè)不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太陽暖暖的，村前的冬泡田升起淡淡的薄霧，像蒸籠里的熱氣，氤氳在水面上。這些水田，除了幾塊留作下谷種的秧母子田，大部分是用作栽藕的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西溝河以外的旱田里，麥苗經(jīng)過去冬的霜和雪，再經(jīng)過春上的一場(chǎng)細(xì)雨，突然長(zhǎng)高了許多，壯壯的，綠油油的。油菜也長(zhǎng)起來了。不幾天，它們頭頂上那些青中泛黃的小蓓蕾漸漸炸開了細(xì)碎的小花，開成東一片西一片嫩黃。加上果園里的桃花開了，梨花也開了，田野呈現(xiàn)出綠的、黃的、粉的，油畫一般的色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池塘邊的那棵香椿早已經(jīng)發(fā)芽，正是可以采摘的時(shí)候。剛萌芽時(shí)，母親就用附有少許蛋清的雞蛋殼扣在上面，等椿芽成熟時(shí)，這些嫩芽已經(jīng)帶著蛋清的營(yíng)養(yǎng)在里面長(zhǎng)成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一團(tuán)。這時(shí)，二姐站在樹下，用綁在竹竿上的鐮刀把一團(tuán)團(tuán)椿芽采摘下來。母親把它們炒了雞蛋。那個(gè)香，像一把溫柔的鉤子，從廚房里竄出來，牢牢勾住所有人肚子里的饞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過些日子，新栽的蓮藕冒出了嫩黃的尖兒，那是荷葉的雛形。先是緊緊地卷著，三五天，便伸展開來。圓圓的小葉兒，一匹匹在風(fēng)中搖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久，門前池塘里傳來第一聲蛙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知不覺間夏天到了。果園里的蘋果和村里人家的杏子雖然比桃花、梨花遲一些，也開花了，白的，粉的，粉中帶白的，滿樹滿樹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麥苗經(jīng)過最后一次薅草后開始拔節(jié)、抽穗。春風(fēng)拂過一遍又一遍。田埂上的蠶豆花、塝上的豌豆花，緊跟著蘋果、杏子以及油菜花相繼綻放。蜜蜂們繞著這花那花飛來飛去，嗡嗡營(yíng)營(yíng)地忙個(gè)不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麥子青中泛黃時(shí)節(jié)，斑鳩鳥叫起來了?！案绺绨 纾 薄案绺绨 ?！”像個(gè)懷春的姑娘。呼應(yīng)斑鳩的是小鷹鵑，也是個(gè)多情的種，聲音尖尖地，拐著彎兒：“妹～妹～！”“妹～妹～！”這倆鳥似乎懂得人的春情，叫得讓人有些浮想聯(lián)翩。差不多與此同時(shí)，坡地上豌豆莢里的豆子，已經(jīng)由六顆長(zhǎng)到了七顆，正向著極限飽滿的第八顆發(fā)力。因此布谷鳥也耐不住性子，紛紛催促了起來：“豌豆八顆！”“豌豆八顆！”臨近端午節(jié)的時(shí)候，小杜鵑也登場(chǎng)了，一聲接一聲地呼喚：“接姐姐——過端午兒！”“接姐姐——過端午兒！”總之這時(shí)節(jié)，村里村外回蕩的滿是這些鳥的聲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水田里的藕已紛紛撐起了一尺多高的荷葉。剛剛下過一場(chǎng)細(xì)雨，似一把把小傘的葉子的中央，臥著一灘灘晶瑩剔透的雨水。這些雨水躺在綢緞般的荷葉里恰似一灘灘水銀，不沾不濡。荷葉下面，一群一群的魚在田水里嬉鬧著，一扭頭，一擺尾，不小心碰著了荷稈。于是整匹葉子一陣顫動(dòng)，里面的“水銀”頓時(shí)散碎成無數(shù)顆銀豆?jié)L來滾去。荷葉不動(dòng)了，銀豆又聚攏來了，又合成了一灘水銀。——啊，這是魚兒正在演繹李白給出的劇本：“攀荷弄其珠，蕩漾不成圓”。待一切安靜下來，一只匍浮在水里的青蛙試試探探地唱了一聲。接著，另一只小心翼翼地呼應(yīng)起來。再接著，幾只、幾十只相繼加入，形成一個(gè)龐大的合唱團(tuán)。于是，“咕咕哇！”“咕咕哇！”此起彼伏，蛙聲一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菜地里，土豆秧子已長(zhǎng)得枝繁葉茂，一蓬一蓬地開始勾肩搭背，勾成烏泱泱一片，完全遮住了下面的土。一朵朵白色的碎花，星星點(diǎn)點(diǎn)綴在其間。螻蛄在下面發(fā)出震顫的嘶鳴，“啯啯啯兒！”“啯啯啯兒！”一聲接著一聲，好不熱鬧。但它們跟蛙一樣，對(duì)自己以外的動(dòng)靜非常敏感，只要有人走過，聲音便戛然而止。頓時(shí)，全世界都靜了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曬場(chǎng)右邊是隊(duì)里的牛圈，牛圈后墻根便是堆放垃圾的地方。每年春上，父親都要在邊上種上幾窩葫蘆。這時(shí)候，毛絨絨的藤子已經(jīng)爬上了葫蘆架。葫蘆架是父親用竹子搭的，一米多高，像一間小屋。生機(jī)勃勃的藤蔓顯然不滿足這個(gè)小小的平臺(tái)，鋪滿架后，藤箭仍然高高昂起，又順著墻壁朝牛圈的頂上爬去。完成了“跑馬圈地”后，便炸開了一朵朵喇叭樣的花，從密不透風(fēng)的葉子里鉆出來。這花煞白煞白，白得像雪一樣，那純凈純潔的樣子你找不出任何一種花來與她媲美。這時(shí)，螻蛄的鳴唱突然停了，原來是風(fēng)在拂動(dòng)。頓時(shí)，葫蘆的葉和花一陣搖曳，搖曳出滿院的幽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太陽漸漸地有些發(fā)燙，地里的麥子一片一片地黃了起來，子規(guī)鳥開始登場(chǎng)，“布谷”“布谷”，一聲趕著一聲，催促著莊稼人夏收夏種的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割完麥子后，旱田里的土犁過一遍，放滿水，再耙上一遍。耙成平整的水田后，開始栽秧。于是，這些明晃晃的水田里又涂上了淡淡的新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時(shí)間已經(jīng)到了仲夏，地里的活不再那么忙了。蘋果和梨已長(zhǎng)成了核桃大小的幼果。蠶豆豌豆都熟了，割回來全都堆集在隊(duì)屋的曬場(chǎng)上。女人們的連枷一直沒有停過，麥子還沒有打完（脫粒），緊接著又要打這些豆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時(shí)候的菜地，人們?cè)谥苓叴蛏蠋赘緲?，再圈上一兩圈繩子。不多久，絲瓜和苦瓜的青藤就爬了上來，纏著繩子一邊開花，一邊結(jié)果。圍在地里面的，一邊是滿架滿架狀如絲絳的豇豆，一邊是青色的辣椒和紫色的茄子，分別掛滿了枝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花生和西瓜的藤蔓，已經(jīng)在果園的地里鋪開，紛紛開出各自的花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門前的荷花也開了，從小傘般的荷葉間探出頭來，紛的，白的，紅的。有炸開的，有打著朵兒的。風(fēng)悠悠地吹過，吹來暗香陣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氣越發(fā)熱了起來。火辣辣的太陽下，夏蟬扛不住了，它們爬在柳枝上不停地呼喊：“熱——！”“熱——！”。成群的蜻蜓在低空中翻飛。累了，有的爬在剛剛探出水面的荷尖上，有的落在花瓣已經(jīng)炸開的蓮蓬上，雙翅向前收攏，護(hù)住腦袋，靜靜地假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村里的小伙伴們熱鬧起來了。這時(shí)，從來沒有暑假作業(yè)的我們有的套蟬，有的捉蜻蜓，有的捉魚，每人盡情地玩著各自擅長(zhǎng)的游戲。套蟬的難度大些，再說做蟬套需要馬尾。哥哥那把二胡弓子上的馬尾鬃?已經(jīng)被我偷偷剪掉了好幾根，再剪就要露餡了。就捉蜻蜓。等蜻蜓正在荷尖上打盹的時(shí)候，我就從后面躡手躡腳地湊上去，在它毫無察覺中，悄悄地、動(dòng)作迅速地一拈，拈住它長(zhǎng)長(zhǎng)的尾巴，一捉一個(gè)準(zhǔ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有時(shí)也捉魚。門前除了藕田，原來秧母子田里的秧移載完后，經(jīng)過重新翻耙，插上秧苗也成了秧田。這秧田四周都有一尺多寬、一尺見深的水溝，里面有成群的魚兒來回游弋。我就把竹筐支在溝口，兩邊用泥攔住，再去前面用樹枝子把魚往回趕。趕至竹筐不遠(yuǎn)處，又用泥把這一頭堵住。回頭慢慢移動(dòng)竹筐，向堵住的地方逼近。直到把魚兒逼得走投無路，一筐子撈起來，半盆子活蹦亂跳的小魚就成了我的戰(zhàn)利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太陽火辣辣的，熱得人發(fā)躁，因此我們也常常去大河里洗澡。當(dāng)然是瞞著父母偷偷去的。去的最多的地方是胡家窯。大河在這里有一個(gè)拐彎，臂彎處是一個(gè)深潭。一去那兒，我們一個(gè)個(gè)都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脫得精溜溜的，急如星火地把自己往水里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差點(diǎn)兒淹死過一次的我，這時(shí)候已經(jīng)學(xué)會(huì)了游泳。我的拿手好戲是扎迷子：一頭扎進(jìn)水里，憋住分把鐘，然后從老遠(yuǎn)的另一頭冒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潭水很清很清，站在岸上能一眼看清兩米多深的水底。也不只是潭里的水清，整條竹溪河的水都是清凌凌的，所有的鵝卵石都跟洗過一樣，干凈得纖塵不染。太陽照在水面，射進(jìn)水里，水底里的石子就借著陽光晃動(dòng)著七彩波紋，好看極了。這么清澈的水，我扎迷子從來不用閉上眼睛的，總是睜得大大的在下面追著魚兒潛泳。是的，河里有不少魚，多是拃長(zhǎng)的桃花魚。桃花魚身上有紅、藍(lán)、綠多種色彩暈染的條紋，很是好看。這魚靈敏度很高，游得快，轉(zhuǎn)向也快，除了撒網(wǎng)捕撈，一般是捉不住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晚上，家家都在曬場(chǎng)上納涼，聊天。我家曬場(chǎng)上幾乎每晚都坐滿了鄰居。父親少時(shí)通讀三國(guó)隋唐，對(duì)水滸西游也了然于胸。大家都是來聽故事的。父親有次講西游記的時(shí)候，指著天空一本正經(jīng)地對(duì)我們說：“孫悟空現(xiàn)在還在呢，呶，就在天上?！闭f得我們一群小孩子看著星空一愣一愣地。父親有時(shí)也唱漢劇。父親年輕時(shí)與竹溪漢劇班（山二黃）的創(chuàng)始人童覺平有些交情，是劇班的忠實(shí)票友，能唱出一口的京腔漢韻，且唱得字正腔圓，有板有眼。但父親唱漢劇的時(shí)候，大人們倒是饒有興趣，我們一群小孩子就沒了勁，便跑到附近幾家的菜地里捉熒火蟲玩。把從豆棚瓜架下捉來的熒火蟲放進(jìn)玻璃瓶里，舉著滿瓶子一閃一閃的熒光，相互地炫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知覺間，滿壩子的秧已經(jīng)長(zhǎng)得肥嘟嘟、青乎乎的。這時(shí)節(jié)，男人們開始薅秧了。一只手拄著薅秧棍，腳在水下的秧蔸周圍來回?cái)噭?dòng)，讓泥巴變得松軟。另一只手也不適閑，不時(shí)彎下腰來拔除秧里的稗子和雜草。大家都并成一排，就這么慢慢地向前薅去。薅著薅著，就有人帶頭唱起了薅秧歌：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秧兒?jiǎn)燕类?，喲吔喲嗬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男人剛剛起了個(gè)頭，那邊秧田里的男人便接上了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哎，秧兒?jiǎn)燕类?，喲吔喲嗬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田里薅秧行對(duì)行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薅來薅去無心腸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要低頭扯稗子吔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要抬頭望嬌娘喲……”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shí)候小，只覺得這歌兒好聽，卻聽不懂里面的意思。但男人那種陽氣十足、在田野里繚繞不息的聲音，至今還在我腦子里回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多久，秧又長(zhǎng)高了許多，開始懷穗了。俗稱秧雞子的雎鳩鳥在田里活躍起來。“哥！哥！哥！”（詩(shī)經(jīng)《關(guān)雎》把這叫聲擬成了“關(guān)關(guān)”）據(jù)說這是雎鳩的求偶聲。叫到高潮處似乎動(dòng)了真情：“哥！哥！哥！哥呀，哥呀，哥呀——！”叫得那個(gè)撕心裂肺，簡(jiǎn)直像個(gè)花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詩(shī)經(jīng)《關(guān)雎》里的雎鳩鳥求偶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哥！哥！哥！哥呀，哥呀！</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花生正在土里悄悄地懷孕，紅薯藤也在地上鋪開了，塝上的芝麻花也開了。這花逐節(jié)逐節(jié)地向上開，粉的，白的，像一只只喇叭，風(fēng)過處，所有的花瓣一陣顫動(dò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花生地里、紅薯地里、芝麻地里，電報(bào)蛉扯開了嗓子“嘀嘀嘀”地叫著，尖厲的高頻音律，一聲接著一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經(jīng)過抽穗、揚(yáng)花和灌漿，此時(shí)的秧已經(jīng)不再叫秧了，它有個(gè)正規(guī)的名字——稻子。但鄒家灣的人還是習(xí)慣叫它谷子。這時(shí)候的谷子漸漸成熟，正在由青轉(zhuǎn)黃。沉甸甸的谷穗全都彎下了腰，彎成了古畫中的一道道波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久，嗵，嗵，嗵，田壩里開始傳出有節(jié)奏的打谷子聲。起初是從某一處發(fā)出的，漸漸從無數(shù)塊田里響起。男人緊攥著一把把連著莖稈的谷子，有節(jié)奏地撞擊著板桶。撞擊聲由此及彼，響成一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以后氣候相當(dāng)穩(wěn)定，不再有暴雨，也不會(huì)有山洪，因此西溝河的水愈發(fā)地清澈。水量雖然少了許多，但從不枯竭。早早晚晚都有女人在河里濯洗衣服，老遠(yuǎn)能聽到河灣里傳來棒槌搗衣的聲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果園里的蘋果和梨早已經(jīng)下樹?？采仙蚣业哪竟弦彩炝耍皇沁€沒來得及摘，樹葉落得差不多了，果子還掛在枝上。陣陣木瓜的清香飄得整個(gè)鄒家灣都是。</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收完谷子的田，土是板結(jié)的。用犁翻過來，曬上一兩場(chǎng)太陽，再把大塊的土疙瘩給耙上一遍，或用鋤頭搗碎，就開始播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氣已經(jīng)不那么熱了，夜深的時(shí)候甚至有些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麥子播種以后，人們就閑了下來。女人們開始忙針線，男人們忙自家地里的菜園。辣椒、茄子罷茬了，紅薯也挖了。把這些空地翻一翻，把土巴搗得細(xì)碎，再撒上蘿卜、白菜、菠菜一些大眾口味的蔬菜，嘴刁的人還撒上芫荽和芹菜。韭菜再割上一兩茬，該撒上草灰過冬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把自留地安頓好了，男人們就想法子找點(diǎn)能補(bǔ)貼家用的活計(jì)，比如去山里砍些硬柴（灌木樹枝）賣給城里人，去撿廣子石（石灰石）賣給石灰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家里，女人們抽出忙針線的空兒，也把節(jié)省下來的紅薯蒸熟，切成條，和剛從南瓜里掏出來的南瓜子分別散在幾只簸籮里，放到偏廈的屋頂上曬著，留作過年的時(shí)候炸了炒了，做啖嘴的零食。吃不完的辣椒用針線穿成串兒，掛在墻頭或屋檐下，不久，就曬成了一串串紅得耀眼的干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夕陽西下，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飄起炊煙，裊裊地，帶著飯菜的香氣，在晚風(fēng)里慢悠悠地散開。</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冬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真正地涼了，風(fēng)的方向也改了，不再?gòu)臇|邊吹來，而是從西北邊刮來。人們漸漸加起了衣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還沒亮，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雞醒了。公雞有些浮躁，扯起嗓子叫開了，“喔喔喔——！”“喔喔喔——！”高亢宏亮。狗也不甘落后地配合起來，“旺！”“旺旺旺！”呼應(yīng)之聲此起彼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一陣西北風(fēng)刮過。早上起來，田里地里到處都是一層薄薄的水晶，滿眼的灰白。冷。人們鼻子里、嘴上呼出的氣，出來就成了一團(tuán)團(tuán)白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久，悄無聲息中下起了第一場(chǎng)雪。但零零星星的雪還沒落地就化了。過上幾天，又下了第二場(chǎng)。第二場(chǎng)比頭一場(chǎng)來得猛些，是暴雪。一連下了好些天，下得大家都出不了門。等能出門的時(shí)候，發(fā)現(xiàn)外面已經(jīng)是白皚皚一片。屋頂、草垛、井沿、籬笆，都戴上了一頂頂厚厚的白絨帽。從城里通往鄒家灣、再通往山里的那條路不見了，門前結(jié)了一層冰的水田和小池塘也不見了，一切都蓋在極白的、柔軟的、厚絨絨的雪被里——整個(gè)世界都被銀裝素裹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雪終于停了，太陽出來了，微微的西北風(fēng)在太陽下悠悠地吹過，氣溫比下雪時(shí)還冷。屋頂上的雪雖然在化，但雪水還沒滴下來就結(jié)了冰。冷冷的風(fēng)好像更猛了，像刀子樣地削臉。瓦檐上的冰似乎是在倒著生長(zhǎng)，一直長(zhǎng)成一根根一兩尺長(zhǎng)的凌冰吊兒，晶瑩地掛在屋檐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氣愈發(fā)地冷，池塘的水已凍起一寸多厚的冰，一群小孩子在上面打起了陀螺。大家都暗暗地較勁，看誰的陀螺“定丁兒”時(shí)間最長(zhǎng)。無比自信的那個(gè)，把陀螺抽到一動(dòng)不動(dòng)時(shí)，就把鞭子扛在肩上，做出不管不顧的樣子，身子故意扭來扭去，一副洋洋得意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待冰化到不能站人時(shí)，大家就撈冰塊玩：把池塘或水田里透明得像玻璃一樣的冰敲開，每人撈上一塊，掐一節(jié)稻稈做吹管，用嘴里的熱氣在上面吹出眼兒，穿上繩子——一面“冰鑼”就這么做成了。然后每人提上一面，邊走邊敲。一時(shí)間，“哐哐哐”的聲音響成一片，很是熱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人們沒什么活干，都待在家里圍著火爐烤火、抽煙、閑聊；聊今年的收成，聊明年的打算。</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說話間就到了年邊，男人們?cè)谔锢锲鹋毫?。除了一部分留作來年的藕種，其余全都挖出來，撿好的挑進(jìn)城里賣了，剩下藕腸子分給各家各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雪繼續(xù)在化，終于露出了斑駁的地面。趁著天晴的空兒，隊(duì)上開始煨火糞。一層荊棘一層土，堆成高高的堆子，點(diǎn)燃。幾天后等荊棘燃盡了，土也燒透了，再扒開，用篩子把殘存的渣子篩出來，剩下的就是煙火燎過的泥面子摻雜著木灰的火糞了。然后用這種特制的肥料種土豆?！@是年前最后一樁農(nóng)活，做完了，就準(zhǔn)備過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舊雪還沒化完，新雪又開始飄了起來。雪花飛舞中，灣子里不時(shí)傳出豬的聲嘶力竭的嚎叫聲——人們忙著殺起了年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要準(zhǔn)備年貨了。平時(shí)不舍得花錢的人們這時(shí)揣著隊(duì)里剛剛分得的工分錢，開始一趟一趟地進(jìn)城。女人買手絹，買香胰子，買雪花膏；男人買門神，買年畫，買鞭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過鞭炮不是在城里買的，是在我家拿的。父親不善農(nóng)活，好些年前就與隊(duì)上管事的商量在家里做起了鞭炮。賣得的錢交給生產(chǎn)隊(duì)，隊(duì)上再給父親記工分。每逢過年，隊(duì)里每家每戶都要到我家拿上一兩封，然后給父親抵幾個(gè)工分就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漸漸地好了，父親的戲癮又犯了，一邊趕著手里的活（年前最后一批鞭炮），一邊唱起他鐘愛的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夫我聞言羞愧難當(dāng)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錯(cuò)把那賢臣當(dāng)仇人枉自逞強(qiá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卸鎧甲背荊條跪請(qǐng)?jiā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今后將相和國(guó)運(yùn)必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砰——啪！屋外，村子里一些性急的孩子開始有一聲沒一聲地炸起了炮仗。散開的硝煙味與家家戶戶飄出來的打豆腐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合成了一縷縷濃濃的年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洋洋灑灑的雪還在下，炮仗還在零零星星地炸響。除夕的腳步聲，正一步一步地向鄒家灣迫近，迫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創(chuàng)作品，洗稿必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5.12.6</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