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年初春的一天夜里,我忽然想起有事必須回趟老家。到家已九點多,帶了宵夜和弟弟一家圍坐吃完,便歇下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早,我被一陣鳥鳴喚醒。推門走進小園,只見處處整潔——原來是弟弟弟媳帶著孩子們趁閑收拾過了。晨光里,園子正靜靜醒來:樹梢抽出嫩芽,菜地里韭菜青青,萵筍挺拔;枇杷樹已掛上金果,君子蘭也開得端莊。我立在園中,往事漫上心頭。</p> <p class="ql-block"> 這園子原是我家老屋旁的菜地,不過二百來平。早年,房前屋后有塊菜地的人家不多,我家這一片便格外讓人羨慕。母親在這里種過許多菜,養(yǎng)活了一大家子。后來她年紀(jì)大了,不再下大田,卻仍守著這塊園子,播種、澆水、除草。她說:“我如今是陽間的客人啦,多活一天,就為子孫多造一天福?!蔽覀?nèi)羰腔丶艺也灰娝?,到園子里去,準(zhǔn)能見到她彎著腰的身影。見我們來了,她便停下活兒,笑著和我們一道回屋,屋里頓時就熱鬧起來。</p><p class="ql-block"> 母親愛花草,也愛果樹。遇著喜歡的,便向人討一棵苗;親戚朋友知道了,也常帶些花木給她。她總小心栽下,耐心照料。漸漸的,園子成了花果園,雖不算名貴,卻應(yīng)有盡有:春有桃李,夏有芭蕉,秋來芙蓉如霞,石榴咧嘴,冬日還有翠竹負雪。家里人的名字,也像從這園子里長出來的:秋菊、冬梅、勁松、潤溪……樸素,卻有生氣。</p> <p class="ql-block"> 果子熟時,自己家人吃,鄰居也常來摘幾個。母親從不吝嗇,久了,甚至記得誰愛吃什么。柿子紅了,她會叫隔壁嬸子來摘;枇杷黃了,不忘給前屋老人送一碗。我同事至今念著,說我母親總帶給她許多大樹番茄。從前覺得母親太舍得,如今才懂,那是她骨子里的溫厚。</p><p class="ql-block"> 園子里有一塊水泥場,是當(dāng)年家里曬糧用的。那時母親想打場,手頭緊,我愛人知道后便出了錢。后來糧不曬了,場邊就擺上木凳、石墩,成了大家乘涼說話的地方。石墩旁還有一盤舊石磨,磨柄被歲月磨得光亮。母親曾用它磨過玉米漿,那沙沙的聲響,仿佛還在風(fēng)里。</p><p class="ql-block"> 母親常說:“我有七個兒子,七個姑娘,個個都好?!彼f時,眼里有光。她總記得誰來看過她,誰給她添了衣裳。直到離去時,腕上還戴著弟弟和侄女送的手鐲。</p> <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們像長大的種子,飛向四方。只有弟弟一家還守著老屋。可我們兄弟姐妹仍?;厝?,聚在園里。有人問:“父母不在了,怎么還這么親?”我說:“因為根還在這里?!?lt;/p><p class="ql-block"> 弟弟從外地帶回一株海芋,種在墻角。它像懂得人心似的,長得特別歡,葉子闊大,花開得像燃燒的火炬。后來弟弟怕它撐壞了鄰墻,又小心移去了別處——這園子里的生命,總被溫柔以待。</p> <p class="ql-block"> 如今想起,這小園不過是一片普通的泥土,卻藏著我們所有的春夏秋冬。這里有花香,有果甜,有母親的背影,有孩子的笑語;有汗水的滋味,也有閑坐的安寧。它不華麗,卻讓每一個離開的人,念念不忘。</p><p class="ql-block"> 劉禹錫問:“何陋之有?”我也想答:我家小園,有泥土,有生長,有記憶,有掛念。它在,家便永遠在。</p><p class="ql-block"> 圖來自網(wǎng)絡(luò),在此致謝作者。</p>